「國軍第49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短篇小說項優選 題目:兩棲沒有天堂 作者:洪健元

兩棲沒有天堂

●前夕

  「若需要歷經痛苦的磨練,才能追求幸福的生活,希望在還能選擇的時候,能有勇氣毫不猶豫跳進最深的峽谷。」

  在報名兩棲偵搜專長班的那一刻,于凱心中不斷這樣告訴自己,當爬出深谷,迎接他的會是美好的未來,但是,走過了天堂路,卻發現現實並非如此……。

  這一年的二月,天氣異常寒冷,冷到未曾降雪的陽明山,也積起了皚皚白雪。這一天,兩棲偵搜大隊一如往常投入訓練,隊長在操課開始前,站在這弟兄前下達安全規定,桃子園沙灘風呼呼吹著,與海浪拍打岩壁的聲響相呼應,坐在列子裡的于凱根本聽不清楚隊長講了些什麼,事實上,他也不想聽,他的心思仍掛念昨日的天氣預報,嘆息,又有一波強烈冷氣團來了。

 氣象預報這波冷氣團又冷又持久,學員除了擔心在寒風中進行水中的訓練外,心都懸在克難週何時要來。在歷經十周的兩棲專長訓練,算算也該進入為期六天五夜的克難週,他們關心著什麼時候開訓、那一週的天氣如何、課程如何安排、帶課的助教是誰……。

  到底克難週什麼時候來,在集訓隊裡是長官與助教嚴守的秘密,他們不願意讓受訓的學員知道,用意無非是希望他們能在隨時做好接受挑戰的準備。

  「上一梯克難週,助教很狠,白天把集訓隊隊員操得半死,結果半夜就緊急集合開訓。」上一梯被退訓的忠倫呲牙裂嘴的說著。他今年又再度挑戰,這段話讓其他人聽得膽戰心驚的。

  的確,受訓已邁入第十週了,只要開訓他們就要歷經六天五夜不眠不休的訓練,緊張的情緒在隊員間傳得沸沸揚揚。

  「有沒有問題!」隊長喊著。

  「沒有!」回到現實,于凱跟著其他人大聲喊,但他還是不知道隊長講了些什麼。

  這一天課程比以往來得輕鬆,整個早上只是反覆地複習蛙人操,這輕鬆到有些怪異的行徑,又引起隊員私下揣測,特別是在最嚴苛的阿力助教面前,于凱在蛙操「仰臥倒立」中,腳沒有勾好,一個跌個狗吃屎的動作,原本以為會吃上一腳,但是卻沒有,阿力只是露出別具深意的微笑說,「好樣的!現在還做成這樣,到時別怪我不留情面讓你退訓啊。」這句話于凱心中深信不疑,或許今天克難週就要開始了。

  于凱怕這樣的恐嚇,他寧可阿力助教罰他做體能,也不希望在最後一刻被退訓。在集訓隊中,最痛苦的不是無止盡的體能負荷,而是在克難週到快完訓之際,強迫你退:一個是短暫的肉體疼痛,另一個卻是心中永久的遺憾,忠倫是其中一個。

  他久久不能釋懷,在回到原單位後,又在下一期與于凱一起報名了這一期的兩棲訓。

  中午,送餐盒的卡車來了,輪胎輾過平整的沙灘,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車上幾位勤務兵將鐵盒便當拿下來,熟稔的分配給每位隊員,勤務兵是由退訓的弟兄擔任,他們基於體能、受傷、意志力不堅等因素在中途放棄了,再回到原單位之前,負責擔任大隊的公差勤務,像是打飯菜、檢整裝備、衛哨等都由退訓人員負責。

  不管是正在受訓或被退訓的隊員來說,每次見面都是一段難熬的過程,他們懷抱著複雜的心情,有被淘汰的羞愧,也夾雜一些不用在凜冽寒風中受苦的慶幸。

  一名上周剛退訓的隊員在發送便當的同時,小聲地對于凱說,「沒錯,是今天,加油,隊上已經在準備晚上開訓的裝備了。」

  「確定?」于凱問。

  「加油,你一定要結訓。」他做出一個加油的手勢。

  看來的確是如此了。

  中午,于凱將便當吃得乾乾淨淨,潛意識下,他必須要為自己儲備更多體能才行。

  下午,開訓的消息在隊員間傳開了,沒有人有心在接續的訓練上,心思落在幾個小時候,為期六天五夜的克難週就要來了,不能睡覺、不能盥洗、極限的壓力,以及嚴格的考評,自己能不能撐過最後一役,沒有人有十足把握。

 特別是于凱。 

 于凱一直擔心這一波大陸冷氣團南下,不知道會影響到什麼時候,他回想上次就因為在寒流中進行水中漂浮的課目,長期待在冰冷的泳池中訓練,身體忽然失去知覺,在被助教救起的時候,雙脣發紫、四周僵硬,不管披上多少件毛毯,全身仍不停的顫抖,那種漂浮在實境與虛擬間游離的感受,她不想再體驗,且相同的情況若在克難週再度發生,勢必會面臨被退訓的命運。

  當日課程提早一個小時結束,三十八名隊員迅速地檢整裝備,異常大聲地唱著軍歌,從桃子園沙灘走回隊上,瀰漫一股詭譎的氣氛,雖說每位隊員都恐懼這克難週的到來,但這也代表這長達十週的兩棲偵搜專長訓練,也將隨著克難週的結束而畫上句點,擔心之餘,的確也充滿著期待。

  複雜的心情,隨著「那路雖然遙遠漫長,我依然向前衝……」嘹亮的歌聲,就在夕陽西下的沙灘上縈繞盤旋,終至慢慢飄散。

●開始

  回到隊上,助教催促著隊員趕緊用完餐,並將他們集中到一間空寢室,每個人背著前些日子的整好的背包、一枝操艇用的槳,魚貫進入這間被黑布遮蓋的空蕩蕩的寢室。裡面一列並排的鋁床上,放著一張張粗糙的木板,上面沒有椰子床墊、沒有棉被,他們要在這裡度過最後的幾個小時。

  「自己選一張床,把握最後睡覺的時間啊,不要給我搞鬼。」志誠助教厲聲的說。

  每個人就近找了張床躺下,于凱選了一張靠近中間的床,他輕聲的躺下,但搖搖欲墜的鋁床,仍發出淒厲的呻吟聲,其他的地方也東一聲、西一聲,就跟大家的心緒一般,不安定的躁動著,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了,他把槳放在身邊,慢慢睡意襲來,他想睡了。

  「把槳收好,不要被摸走了!」睡在旁邊的忠倫喁喁細語的提醒他。

  于凱不明白為何槳會被摸走,但他還是照做了,他用雙腳緊緊夾著木槳,畢竟忠倫參加過克難週,助教玩什麼手段,他可清楚著。

  于凱睡著了,整個寢室漸漸趨於平靜,不知過了多久,此起彼落的鼾聲打破了寂靜,隱約間,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接著于凱感覺到有人在抽他的槳,于凱很疲倦,但下意識仍用腿緊緊夾著他的槳,看樣子對方是放棄了,隨著聲響遠去,他又沉沉睡去。

  夜裡,于凱醒過來了,在一片漆黑的寢室裡,他不知道現在在幾點,在這裡受訓,除了小隊長外,每一個人都不能戴錶,但他很想知道,距離午夜開訓,他還能呼吸多少勘算自由的空氣。

  他先摸了摸槳,粗糙的觸感,可以感受到已經歷經無數次克難週的洗禮,「幸好,還在!」于凱鬆了一口氣,撇頭一看旁邊的忠倫還睡得很沉,在這靜謐的空間裡,他沒有感到絲毫的放鬆,反而開始繃緊神經,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默數時間,倒數離終點還多久,對他來說,每過一秒,似乎就解脫一些,離終點就近一些。

  不知又過了多久,忽然一陣巨響,助教丟了一串鞭炮進來,劈劈啪啪的聲響劃破靜謐,隊員像是蹦開的火光般,從床上驚醒,四周伴雜著其他的噪音,助教開始吹哨、大聲吆喝,驚醒的隊員慌張的往外面逃竄,儘管于凱已有所防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景況嚇得不知所措。

  隊員很快地就往集合場上集中,室外的溫度只有十度,他們赤裸著上半身,直挺挺地站在集合場上,鎂光燈照得他們眼睛睜不開,錯愕又擔心的表情溢於言表,四周都是助教以及結訓老大哥的鼓譟聲,他們就像是被團團圍住的待宰羔羊,渾身顫抖著。

  「槳不見的出來!」阿力助教大聲喊著。

  于凱汗水濕了手心,緊緊握著手上的槳,心裡感激忠倫睡前的提醒,隨後幾位弟兄慢慢走出列子,似乎克難週還沒開始,就要先給他們下馬威。

  在阿力助教與其他助教正磨刀霍霍踱向他們之際,隊長開口制止了。

  「看現在幾點了,還玩!」隊長站在列子前,被這樣一喝,阿力助教忿忿然,睨了一下這群弟兄,隨手就把一旁的槳往他們身上丟。

  「下次給我注意點。」阿力對不能作弄他們感到生氣,但列子裡面的所有人都知道,以阿力助教的個性,往後的日子,不怕沒有機會。

  當凌晨子時的鐘聲響起,克難週開訓典禮開始了,圍繞集合場四周鼓譟聲也漸漸沉靜下來,于凱的眼睛這時才適應現場的環境,看到集合場前方擺了個祭壇,前方插著一面隊旗,深藍色的布面繡上面目猙獰的骷髏頭,正隨風擺盪,發出肅肅的聲響,隊長點了大把線香,表情虔誠的在祭壇前祈禱克難週每位隊員可以順利完成,當香煙冉冉升起,在鎂光燈的照射下讓現場更顯得詭譎,在祭拜儀式結束後,四周又開始喧騰,此起彼落的叫囂聲,像狼嚎般迴盪在深夜裡的集合場。

  祭拜儀式結束後,「潑水!」隊長一聲令下,四面八方的水柱潑來,助教們舀著水桶裡的冰水,使出渾身解數的往隊員身上潑去,寒風吹來,他們不住打顫,但沒有人敢閃躲,儘管于凱被凍得雙齒喀吱喀吱響,甚至連手上的槳都險些握不住。

  助教與已結訓的兩棲蛙人們在一旁訕笑著,看著他們受驚、受凍的樣子,一種由受虐者轉為加虐者的復仇快感油然而生,幾年前,這些助教的確也是這樣走過來的。

  「喝苦茶!」助教的給每位學員滿滿一鋼杯的苦茶,象徵先苦後甘的意象,于凱捧著滿溢的鋼杯一口喝下,濃稠的汁液刺激著味蕾,喉嚨不覺緊縮,于凱遲遲無法吞下去,反而胃中不斷反嘔。

  「喝下去!」看到于凱不願意喝的表情,助教義章一個箭步走到他們身邊,雙眼直瞪于凱,于凱一急之下,居然將鋼杯打翻了。

  「不想喝是不是?」義章問。

  「不是!」在這裡受訓,任何回應都要迎合助教,于凱大聲的說。

  「那你這是什麼意思?」義章問。

  「報告,是……是不小心的」于凱回答。

  「好,那你就給我喝兩杯。」義章雙手拿了滿滿兩個鋼杯的苦茶,其中一杯遞給他。

  于凱不敢有絲毫怠慢,大口大口的猛吞。  

  喝完滿滿兩杯,整個肚子脹得不得了,但沒有任何休息的時間,部隊已由集合場帶離,學員長取了隊旗,在大隊門口開始展開第一天的長跑課程。

●掙扎

  在長達近三十公里的山徑夜跑,一起步于凱就相當的不舒服,滿肚子的苦水在過程中不斷翻攪,胃像被手用力拉扯、扭轉著,他舉步維艱,卻又不敢停下腳步,他們沿著壽山跑,途中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只有輕聲的喘息與自己聽得到的心跳聲,于凱吃力的跟著前方隊員的腳步,心理卻產生很大的怯意,他心理糾結著,這才第一堂課而已,之後接續六天五夜的挑戰自己怎麼吃得消?

  懼怕的感覺愈來愈濃烈,他開始後悔了,不斷質問自己為何自己要來受這種罪?明明就有得選擇,為何要活得如此沒有尊嚴、要在極限的體力操練、不能睡好、不能吃好的環境中度過每一天。

  沒有燈光的夜裡,于凱想家了,他懷念高中時期放學後,桌上擺滿母親為他準備的飯菜,那冒著熱騰騰蒸氣的食物,是多麼美麗的畫面;他也想窩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天氣熱有冷氣,天冷有溫暖棉被,沒有人打擾,可以隨手拿著成堆的漫畫、打整天的電玩,過去看似唾手可得的事情,如今卻是遙不可及。

  幾公里後,于凱的胃持續絞痛著,或許硬撐著還能跟上隊伍,但他萌生的退役更加濃烈了,過去十週的集訓隊生活,每天都是極限的體能負荷,就算是寒流來襲也要下水,就算是全身痠痛還是要進行體能鑑測,未來還有幾天,苦於數倍的生活,不然就這樣吧……退訓回去,或許就進入社會找個工作,或許再回學校進修,或許……

  他放慢了腳步,心裡也跟著平靜下來,就算退訓,家裡還是一樣會供應自己舒適的生活,可以在溫暖的被窩睡到自然醒,可以吃著熱騰騰的飯菜、享有絕對的自由,不用看別人臉色的生活……

  心灰意冷下,于凱脫離了隊伍,他想趁早放棄,不想再受這些苦了,就在打定主意下,冷不防被推了一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回頭一看阿力助教正虎視鷹瞵的瞪著他。

  「馬的,廖于凱!給我跟上去,一開始就要放棄,你他媽的是不是男人啊!」阿力在于凱耳邊吼著,又用手使勁的推了他一下。

  「報…報告助教,我……」阿力惡狠狠的眼神,在夜裡顯得特別銳利,不知為何,這時于凱嚇得連提出退訓的勇氣都沒有。

  「報什麼報!我什麼我!有膽就舉手說你要退訓,不然就給我跟上去!」阿力踹了于凱一腳,瞬間他紅了眼眶,但腳步卻加快了,什麼肚子痛、要退訓的念頭就這樣硬生生被壓下去了。

  于凱覺得委屈、感到窩囊,一邊跑著一邊反覆問著自己怎麼會走到這個進退兩難的地步?忽然忠倫跑到于凱旁邊,輕輕推了他的肩,悄聲說「你幹嘛?都走到這裡了,現在放棄,你一定會後悔,相信我,要再重來,只會更辛苦。」

  這是一個萬籟俱寂的夜裡,三十八名集訓隊員在背山面海的小徑中奔跑著,當負面的情緒過去,于凱仍暗自流著眼淚,他為自己的怯懦,差一點就功虧一簣的想法感到羞愧。他邁開腳步,跑著、跑著,直到海的一端泛起魚肚白,他們才放緩腳步在晨曦的海邊,準備接續的海上課程。

●宛若新生

  在受訓前,于凱不知道有多久沒有看過日出了,大部分的人生不是黑夜就是白天,每天陷在朋友喝酒狂歡到半夜,醒來已是中午的輪迴中,這早起的晨光,似乎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他們由火牛營區轉進桃子園沙灘,初陽灑在海面上,形成整片金色光芒,美不勝收。這幅景象讓于凱看得呆了,過去荒誕的生活,到底錯過了多少人生美景?

  與其他人一樣,經過了一夜長跑,他們沒有絲毫疲累,三十八名隊員精神奕奕,分組圍坐在沙灘上,津津有味地吃著鐵盒便當,準備接續的課程。

  用完餐後,助教給他們二十分鐘的睡覺時間。大家由背包中拿出軍用毛毯,就地躺在沙灘上,把握僅有的休息時間。儘管沒有睡意,于凱仍強迫自己讓腦袋放空,他用軍毯蒙住自己的頭,沉澱自己的心緒,當退訓的念頭逐漸消散,想要完訓的衝動就一直在內心蠢蠢欲動。

  不一會,阿力助教使勁地吹著哨,尖銳的聲響鑽進于凱的耳膜,好不容易沉靜下來的心情瞬間緊繃,他們迅速將軍毯收進背包,循著學員長的命令,依照平日訓練的模式集合。助教們隨著課程變換,也輪帶式的進行換組,新的一批助教裡面,肇凡助教是屬於較為和善的一位,過去在集訓的時候,擔任于凱艇上的助教,看到他的出現,于凱心中的大石瞬間放下。

  上午是海上操舟課程,三十八名隊員分成五組,每組七到八名夥伴,他們由桃子園沙灘出發,拿著從克難週就一直隨身在側的木槳,跨上橡皮艇,奮力地往前划。

  這是一項競賽,選擇的路線、團隊的合作性,艇長的指揮,都是各艇成敗的關鍵,第一名可以再等其他艇上岸的時候,多爭取休息的時間,最後一名,則要遭受著教體能的懲罰,為此付出代價。

  這一天激浪很高,發出野獸般低沉的怒吼。當助教下達出發口令時,各組奮力抬起橡皮艇,魚貫地往海裡衝。激浪打翻了好幾艘艇,于凱奮力拉緊艇邊的繩,忠倫也順勢翻上艇上,企圖用身體的重量穩住艇身,然而又一個半身高的浪打來,于凱感到手裡傳來一陣拉扯,不僅手握的繩索被扯掉了,腳步更是一滑,整個人沉浸海裡,呼嚕嚕的喝了好幾口水。

  于凱的艇也翻覆了,艇上的槳散落海面,艇員亂了手腳,當于凱勉強站穩身子後,四周出現吵雜聲,分辨不出聲音哪裡來,然後一隻手伸過來,一把把于凱撈起。

  是分配在同一艇的肇凡助教,他在大家一陣混亂時,及時穩住艇身,由於肇凡助教的協助,于凱與其他艇員順利收回四散的槳、爬上橡皮艇,使勁的划著槳通過激浪區,外海一片風平浪靜,在忠倫的指揮下,他們遙遙領先其他艇,于凱感受到海上的溫度是溫暖的,這波冷氣團似乎來的比氣象預報晚,身心舒暢極了,他依照忠倫的指令賣力的往目標區划去。

  沒有意外,他們第一個抵達終點,于凱與其他隊員把橡皮艇拖上沙灘,忠倫與其他人拿了水桶提水清洗滿是砂土的艇身,于凱則是將橡皮艇倒立,用木槳撐著,這時其他艇也陸續回來,最後一艇抵達時,已接近中午了。

  最後一艇回來的,在烈日下用頭頂著重逾百公斤的橡皮艇,並來回的在桃子園沙灘上行走。雖說是冬天,但白天異常的溫暖,沙子經過一個早上的曝曬,也十足燙人。

  「你們給我看清楚,他們就是不團結、就是想混,所以現在才會在大家休息的時候,還在被操練,如果不想這樣,就給我皮繃緊一點……」義章助教在隊員前咆嘯著。

  受罰隊員的身影由遠方漸漸清晰,又慢慢遠離,不知道走了幾趟,他們臉部猙獰,斗大的汗水不斷飆出,沉重的艇讓他們歪斜的走出每一步,而于凱他們則是靜靜坐在沙灘上,看著自己的勝利,殘忍的造成別人的傷害。

  于凱對他們感到不捨,也慶幸自己不是受罰的那群人。

  

●淘汰

  用過午餐後,接續是頂艇行軍的課程,數百公斤的艇平均分配在六位艇員脖子上,而最讓于凱受不了的是艇上的膠皮與頭頂的摩擦,隨著行走造成的震動,許多隊員的頭頂都被磨破了皮,加上脖子承受的重量,在長距離的行軍中,每位隊員都承受極大的痛苦。

  克難週前的一次頂艇行軍中,于凱的脖子骨頭像是易位了一般,一連幾天一扭轉就疼痛不已,頭皮被磨得紅腫,在數天後頭皮更開始片片剝落,不是細碎的頭皮屑,而是像刨刀刨木頭所產生的木片,不會痛,但是怵目驚心。

  當各艇陸續出發時,于凱那一艇也緊跟在後面。中午的太陽愈來愈大,整個行軍長達四個小時,豆大的汗水不斷的飆出,走在海軍軍區,四周沒有遮蔭,當步伐稍慢,助教便拉著艇前的繩索,用力扯著,像拖著穿著鼻環的老牛般,強迫他們跟上隊伍。

  每當助教一拉扯,全艇的步伐就開始凌亂,橡皮艇抖動的更加嚴重,像是重槌般擊打著每位隊員,于凱就感受到頭皮熱辣的疼痛,在汗水的刺激下,更像成千上萬蟲蟻在頭上咬噬。其中,最痛苦的是忠倫,他在艇上個子最高,當部分隊員因為疼痛而退縮時,他避無可避的承受每位學員加予他的重擔。

  「搞什麼?走這麼慢!」眼看落後愈來愈多,助教猛然拉著繩索,跑了起來,于凱用手撐著艇,他的頭與脖子都受不了了,再被助教一扯,腳步完全跟不上拉扯的力度,一陣歪斜橡皮艇倒了下來,忠倫以怪異的角度撲倒,數百公斤的艇重重壓在他身上,他臉部扭曲的發出一聲悶哼,全身蜷縮在一旁,雙手緊緊握著小腿。

  助教們趕緊跑來,他們移走橡皮艇,義章助教撐起了忠倫,整個行軍的隊伍也停止了,于凱看著忠倫被救護車載走,一陣騷動後,訓練持續進行,剩下的五人則頂起橡皮艇,繼續進行行軍任務。

  少了一個人,于凱頭頂所承受的負荷也更加沉重,但心裡卻興起一股倔強,一種想要為忠倫的份一起努力的信念,促使他頭頂緊緊貼著艇底的膠皮,齊心一致的穩步的向前走,儘管少了一人,卻因為顛簸減少,重量分配均勻,似乎也沒那麼痛苦了。

  但是全艇依然瀰漫一股哀傷的氣氛。

  忠倫到課程結束都沒有回來,于凱心裡一直擔心著他,下午受的傷似乎不輕,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往後的課程,六天五夜的課程一但超過兩堂課沒有通過,就注定要被退訓,上一期忠倫已歷經一次挫敗,若這一次又在最後一里功虧一簣,叫他情何以堪?

  當夕陽西下,集訓隊回到沙灘上,救護車將忠倫送回來了,他小腿纏著厚厚的紗布,一拐一拐的慢慢走到一旁,眼神紅紅的充滿哀戚,他遲遲沒有歸隊,只是單獨的坐在列子外面,當用晚餐的時候,隊員不時抬頭看著他,他眼神沒有與其他人交會,就只是看著遠方發楞。

  最終,于凱還是忍不住走過去,還沒等他開口,忠倫就先說了,「小腿骨裂,軍官建議我退訓,但我想應該還可以撐一下。」他低著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著,手撥弄桃子園沙灘上的沙,這沙隨著太陽西下,也收斂了早先炙人的溫度,忠倫感受這趟旅程的餘溫。

  「你……是不是要……有沒有考慮或許……。」于凱希望勸退忠倫,等養好傷之後再來挑戰,或是就往其他領域發展,就當作是一場夢吧。但是他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面對一個屢敗屢戰的勇士,他沒有任何理由勸退他。

  「于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沒關係的,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我相信我還可以,或許明天開始進入游泳項目後,腳傷就不會妨礙訓練了,放心,這次我一定要結訓。」忠倫信誓旦旦的說,但是猶疑的眼神,仍透露出對傷勢的擔心。

  當夜幕降臨,全隊隊員仍留在沙灘上,準備下一堂衝鬥艇的課目。這是一場剛烈的訓練,對于凱來說,衝、鬥艇就像是兩頭用犄角互相攻擊對方的野獸,直到一方濺血、頹倒在地才分勝負,既血性也粗暴。

  忠倫歸隊了,他向助教要求。

 「可以嗎?不要勉強喔!」阿力助教看了看他傷勢說。夜裡看不到阿力臉上的表情是同情還是訕笑,忠倫說沒有問題,隨即勉強撐起身體,一拐一拐地走到列子裡。

  各艇依照助教的指示到沙灘的兩邊,採兩兩對抗的模式,于凱特別讓忠倫安排在中間,希望能在激烈碰撞下,保護好已經受傷的忠倫。

  跟其他艇相較,于凱艇上隊員本來就不擅長這方面的運動,現在又要照顧忠倫,戰力更為削弱,面對各艇的來勢洶洶,他們顯得忐忑不安。

  面對這樣的情勢,看得出來忠倫的心裡更是難受。

  過去十週的訓練,已培養大家密不可分的情感,一同被助教罰、一同偷懶摸魚,一起歡笑也一起努力,但是早上操舟最後一名被罰頂艇在沙灘狂奔的景象,讓他們心裡不禁猶豫了起來,到底大家的體能都有限,接續的訓練卻是一個比一個艱難,額外的受罰、體能的損耗,都是強加在每次最後一名身上的無盡壓力。

  無情、殘忍,但戰場上就是如此。

  艇上的人都知道,只要忠倫在的一天,這艇班就難與其他艇抗衡,但任誰都不忍說出口。

  助教在沙灘上升起火堆,風吹著火焰,迸出細微的火光,抖動的光線拖著每個人的影子在沙灘上狂舞,跳得是即將出征的步伐。在助教的哨音下,于凱頂起艇全力的向前衝刺,對方也卯足全力,一陣巨響,兩艇劇烈碰撞,現場爆出激烈加油聲,他們不斷地衝撞,企圖破壞對方的平衡,當艇一歪斜,立刻就將自身的艇強壓對方身上,直到一方倒地為止。

  緊抓著艇繩的于凱,奮力的向前衝撞,幾次對方的強攻,都被艇上巧妙的迂迴躲避,他們殺紅了眼,僵持將近十分鐘,彼此誰也不肯退,誰也沒辦法取勝。

  在纏鬥中,于凱看到安排在列子中的忠倫,表情痛苦,眼神卻相當堅定,他死命的撐住每次的衝擊,但在一次的空檔中,被對方逮到機會,他們從橡皮艇側翼遭突破,一側立即失守,接續逐步崩壞,最後,還沒站穩腳步對方艇的重量就壓了下來。

  于凱眼中閃過老虎獵捕羚羊的畫面,老虎在玩弄完死命逃跑的羚羊後,由撲倒到咬住咽喉,一氣呵成,頹軟的身體就成了猛虎口中的食物。

  他們是猛虎,自己則是垂死掙扎的羚羊。

  在不屬於他們的歡呼聲中,他們潰敗了,接續的幾場如出一轍,一勝難求的結束這堂課。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除了于凱那一艇外,所有人員都圍坐在火堆旁,他們與早上的艇隊一樣,被處罰頂艇在沙灘上衝刺,其他隊員則圍著火堆唱著歌。

  「集訓隊的小老弟要忍耐,不要後悔當上蛙人。長官說蛙人什麼都行,上山下海沒有問題,今天上壽山打驃悍,明天下兩棲排、禮拜天又要摔蛙操,我的假又不見了 ……。」當海浪拍打沙灘為這首歌伴奏時,于凱那艇正在漆黑的沙灘上頂著艇奔跑,想起當初報名參加兩棲訓時,于凱對這首歌既沒押韻又沒意境的歌詞感到好笑,但隨著受訓越來越久,也更能體會到這首歌是如此貼近集訓隊的生活,沒有假、沒有安逸的生活,有的是無盡的任務與無盡的忍耐,但現在,由忠倫口中,哽咽地唱出「不要後悔當上蛙人」,竟是如此充滿懊悔與不捨。

  他在哭,用極盡吶喊的聲音邊哭邊唱,他哭,其他人也跟著掉眼淚,在離開火堆的遠處,忠倫暗自做了決定。

  當天空泛起魚肚白,餐車也送來了,大夥用完餐後,助教讓隊員有二十分鐘的休息,不知多久沒有闔眼了,疲憊的于凱把握這僅有的時間,裹著軍毯休息。當哨音響起時,忠倫就消失了。沒有人提起,也沒有時間探聽,其實,大家心裡有數,忠倫已經不會回來了。

  看著身旁空蕩蕩的一片,于凱心中百感交集,前一天自己是如何輕易的就想放棄,一個別人積極想要爭取,卻不能實現的夢想,自己卻因為一點小挫折就龜縮,如果不是阿力助教的強勢,他是不是在某一天,也會遺憾自己當初的決定?

  忠倫離開了,但他留給于凱一個強烈的信念,在他心裡,默默發起一個誓言:他要結訓,不再輕易被環境擊倒,要連同忠倫的部分一起努力,完成他的夢想。

  

●信念

  他們在助教的催促下匆匆揹起裝備,轉往危險品碼頭前進。危險品碼頭是海軍裝卸飛彈的碼頭,逾十公尺的水深,平時灣內平靜無波,成了集訓隊員訓練海泳與深潛的場地。隨著課程的推進,入冬以來最強的寒流也在這時候報到,他們換上泳褲,進行整天的海上訓練課程。

  早上的海上漂浮,三十多名學員接續跳入冰冷的海中,沒有競賽、沒有任何動作,唯一的要求就是保持身體浮在水面,聽從助教的指揮,維持隊形的整齊。

  于凱換上泳褲後,立即感受到冷氣團的威力,他不住的搓揉身體,藉以維持身體的溫暖,然而他精瘦的身體,在躍入水上的那一刻,還是受不了冰冷海水像刺般扎進皮膚、麻痺神經的痛楚,他拼命的撥動手腳,想讓身體維持運動,但連續四小時大動作的划水是相當耗費體力的,但只要稍一停下來,四肢就僵硬的像鉛塊一樣,慢慢下沉,漸漸失去知覺,直到海水灌入口鼻,才驚醒又奮力划動四肢。

  四個小時海上漂浮是意志的考驗,在這冰冷又漫長的海中,于凱不斷告訴自己要維持清醒,他口中喃喃倒數課程結束時間,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一秒、一萬三千四百五十秒……顫抖的默數著,藉以激勵自己努力撐下去。

  三個小時過去了,于凱凍得雙唇發紫,他已經沒有什麼體力繼續划水了,僵硬的四肢,只有在鼻子嗆進海水時,才偶爾用手壓水、用腳踩水,身體又累又冷,意志逐漸模糊,甚至連自己數到哪裡都搞不清楚了,但是他終究還是撐過來了,當綿長的哨聲響起,彷彿得到救贖般,于凱使盡最後的氣力游回岸上。

  水裡已經夠冷了,當于凱爬上岸時,濕漉漉的身體被凜冽的冷風一吹,顫抖的更加嚴重,于凱幾乎站不住腳,臉色蒼白的蹲在一旁。

  「于凱,你還好吧,要不要先披上。」義章助教拿著一張軍毯,要給于凱。

  陸續上岸的隊員已整好隊,整齊的做著開合跳,一邊大聲答數。于凱搖搖頭,他想起了忠倫被送上救護車的畫面,擔心好不容易建立要結訓的信念,會被助教的憐憫給擊退,謝絕了助教的好意,他硬撐起身體就往列子走去,跟著其他隊員一起動作,被凍到幾乎沒有知覺的雙腳,隨著爽朗的答數聲,也逐漸熱了起來。

  中午吃完飯,把握些許的時間,他再度用軍毯把自己包起來,他很珍惜在這十幾分鐘的時間,只有這時才可以感受到久違的溫暖,一種安心的感覺。

  這是于凱第一次熟睡,儘管只有十幾分鐘,當休息時間結束,他居然沒有聽到哨音,直到其他隊友推了推他,他才慌慌張張的起身。

  醒來的他感到四肢無力,頭昏昏脹脹、眼神無法聚焦。在穿上蛙鞋面鏡時,于凱感到身體像是千斤重般。他與其他人坐在地上,等著助教用快艇一批批把他們接送到海上的浮箱上。

  寒風仍呼呼的吹著,駛近的快艇隆隆的引擎聲,像槌子一直擊打他的頭,讓原本就昏沉沉的腦袋更加暈眩。搭上快艇後,顛簸的海面以及快艇的汽油味讓他想吐,但忠倫的經驗告訴他,絕對不能在助教面前示弱,尤其在距離結訓時間愈來愈近。

  「學員廖于凱,深潛動作準備好!」到浮箱上,他勉強使出力氣高舉左手,右手摀住口鼻,大聲喊著。

  這是一堂相對簡單的課程,隊員只要潛入深達六公尺的海底,並抓起一把沙子,就算合格。四個小時的時間,真正操作的過程僅五分餘鐘,其餘是在等待與做熱身。

  撲通一聲,他大跨步跳入海中,海水相當汙濁、陰暗,他憋住一口氣,使勁踢著腿讓自己迅速下沉,在這愈加壓迫與陰暗的海裡,他內心驚慌的程度也愈增,「會不會沒有盡頭?」、「會不會憋不住氣?」

  儘管課程體能的負荷不大,但是一次失敗就被宣告深潛課目不合格,若再有差池,可能就要面臨退訓的命運,因此,對于凱來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抓到海底的沙。

  可能是潛得太急,讓耳朵嗚嗚作響,一口氣幾乎憋不住,但是,于凱仍不斷告訴自己,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忽然,鼓脹的耳朵傳來一陣刺痛,毫無預警的尖銳疼痛讓他忍不住張口排壓,企圖舒緩耳內不平衡的壓力,但是,如此一來,憋住的氣就化成氣泡,迅速向上竄去。

  短短的幾秒,像是歷經幾個小時之久般,情勢惡劣到了幾點,唯一堅持下去的,是下一次的踢腿,就能抓到沙子的信念。他感到不只耳朵刺痛加劇,連眼睛也鼓脹欲爆,內心的壓力與外在的疼痛,就快要支撐不下之際,他的手摸到海底了,他迅速抓起一把沙,快速踢著腿上岸。

  視線逐漸從陰暗變汙濁、最後當光亮逐漸接近,他知道自己快要成功了,當破水而出,左手高舉一把黑沙,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金亮光芒流洩回到海底,他大聲的向助教回報達成任務,卻不知道耳朵已滲出血絲,直到劇烈的疼痛提醒著他,他才知道自己受傷了,助教把他帶到醫官那裡,幫他量了體溫,並做了包紮與治療。

  「你還要繼續受訓嗎?你耳朵再碰到水的話,可能會引發感染,而且你現在正在發高燒。」做了治療後,醫官警告于凱。

  「沒關係,我還可以繼續受訓,我會盡量保護自己,多給我一些退燒跟消炎藥就好。」嘴裡雖然這樣講,但是身體覺得難受極了,除了耳朵隱隱作痛外,頭昏加上全身發熱,口乾舌燥、四肢完全提不起力氣,但是,就是不願意在這邊就結束。

  在醫官的建議下,這堂課結束前,于凱都在救護車上休息,雖然這堂課算是完成,但是助教也警告于凱,接續的課程若不能全程跟課,一樣會列入淘汰的名單內。

  他比醫官指示的服藥多吞了兩顆退燒藥,並要求醫官為他吊了一管點滴,他躺在擔架上,緊閉著眼睛希望能在短短的一個多小時內,盡量補充體力,壓抑發燒的病徵,為接續的課程儲備更多的能量。

  他沒有睡著,愈想要休息,神情就愈緊繃,他在厚重的棉被裡不停翻覆著,全身發燙在不透氣的空間中悶出一身汗,接著又莫名其妙的發冷,他腦海裡盤旋著忠倫曾跟他說,自己對兩棲是如何執著,他想看看歷經苦難後的天堂是怎樣的世界。

  「我要爬過天堂路!」那時忠倫緊握拳頭大喊的神情,讓于凱印象深刻,過去自己參訓的目的,僅是為了多賺點錢,與忠倫的想一窺兩棲生活的堅持信念相較,是如此的膚淺,通過天堂路的蛙人,是不是就能享受天堂的待遇?于凱也想知道。

  只是,現實中爬上天堂的階梯,已搖搖欲墜。他使勁的攀住繩子,然而身體與意志已經快到極限,只剩一對不屈服的眼仍不放棄的向上凝望,這條通往天堂的路,于凱還想繼續堅持。

  起身的時候,燒已經退了,但身體仍使不出任何力氣,他用毛巾擦掉汗水,其餘部隊已整裝待發,助教問他要不要跟著到游泳池,他點了點頭,背起行李就跟上部隊。

  晚上課程是五十公尺的平潛,以及水上運動競技,這兩堂課程都要碰到水,于凱擔心受傷的耳朵會不會因此受到感染,但別無選擇只能下水,耳朵刺仍隱隱作痛,但一下水,冰冷的泳池,暫時麻痺了痛楚,當他適應了水中的溫度,咬著牙依著教官的指令,潛入池底,貼著水道線奮力的向前滑行。

  于凱的意志力驚人,自從在第一晚夜長跑中撇掉退訓的念頭後,他滿腦子就是以結訓為目標,水中的他腦海一直想起蛙人之歌中「集訓隊的小老弟要忍耐,平潛五十就有菸抽」的旋律,手迅速划著水、腳也用力的夾著水,內心倒數著距離五十還剩多少公尺,四十、三十、二十……他筆直地朝終點游去,甚至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完成平潛五十的訓練,上岸後,不像歌詞所說有菸可抽,但得到了些許休息的時間,他已十分開心了。

  深夜的水上運動,又是各艇間的競賽,他們進行了水上接力、蛙鞋接力、水上救生、水上投球等項目,當深夜整個營區沉沉睡去,忠誠游泳池還亮著燈,嘩啦啦的水聲與隊員的呼喊,熱鬧且激昂,當晚氣溫降到不到十度,水中更泛起陣陣白煙,他們儘管打著冷顫,卻還是為著各艇的成績努力著。

  于凱把注意力放在競賽項目中,他強迫自己忘掉病痛的折磨、體能的耗盡,以及心靈的疲累,只是不斷告誡自己,完成就對了!完成就對了……直到天亮。

●迷濛

  結束泳池的課程,于凱腦袋變得相當遲鈍,幾乎無法思考了,其他人也是。長時間沒有睡眠,腦袋變得相當遲鈍,現在的他們,像是機器人般,僅能單純的依照助教的指令去執行各種動作,若沒有任何指示時,就張著空洞的眼,直愣愣的望著前方放空。

  換上迷彩服後,他們整隊帶到壽山,展開最後的山訓課程。他們緩慢地檢整裝具,儘管助教在旁邊叫喊者,隊員只是展露出緊張的神情,身體卻一樣遲緩。這堂課是「困難地形」通過,他們走到壽山下一處排水溝,溝底長滿青苔,幾乎不流動的水,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油垢,隨處可見動物的屍體、遭人拋置的垃圾,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惡臭,他們三個人分成一組,以戰鬥動作通過這條溝。

  助教在沿途設了幾個關卡,模擬實況驗證隊員如何在險惡的環境中達成任務。于凱與其他兩名隊員走在髒臭的水道中,腳步攪動著臭水,刺鼻的臭味由下向上竄升,灌入鼻孔直衝腦門,渾沌的腦袋登時清醒不少,他們拿著訓練用槍,將身體壓低,越往排水溝深處走,水位就隨之升高,當走到義章助教關卡時,水位已到脖子,他們必須以墊步的方式,才能避免喝到這髒水。

  由於排水溝已多年沒流通,于凱感覺水由混濁開始變得黏稠,特別是全身浸在溝水中,黏膩的觸感讓他覺得噁心。

  「這站要比賽誰下潛的速度比較快,我數到三,最後一名的就再潛一次!」義章助教說道。

  當助教數到三聲時,他們下意識立即潛入水中,那怕這水是多麼汙濁、噁心。于凱潛入水中,眼前是綠濁的一片,他快速的抓起水底的一把沙,就奮力上蹬,在過程中,于凱不小心喝了一口水,想吐掉卻又灌進了好幾口,一浮出水面,他立即作嘔催吐,不讓髒水吞進肚子裡。另外兩名隊員也幾乎在同時出水,同時也抓起溝底的一把沙。

  「很好,表現不錯,看你們這麼多天沒有盥洗了,先用手上的沙子來刷刷牙吧!」義章助教面無表情的說,但聽在于凱他們耳裡,心裡不禁發毛,但還是毫不猶豫的將手裡的沙往嘴裡塞,並用手指像牙刷般的來回刷動。

  「好了,好了,可以了,用水漱一漱口就可以到下一站報到。」義章看著他們百般不願又不得不做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了,于凱從助教口中知道可以往下一站前進,想都沒想的就張口喝了幾口溝水,再和著嘴裡的沙一起吐掉。

  離開的時候,他們三個一直乾嘔,溝水的腐敗味一直留在口中,儘管吐掉髒水、擠乾嘴裡被汙染的唾沫,但氣味就是一直揮之不去。

  之後他們又歷經了在溝水中挑蛙操、匍匐前進,以及偷襲假裝敵軍站哨的助教,當走出陰暗的排水溝,看到出口是通向大海的壯闊場景,于凱感到豁然開朗,期間不管喝到多少髒水、受到多少冷嘲熱諷,忽然心裡深深覺得這些挑戰都不算什麼。

  助教讓他們在海裡清洗自己的身體,這是他們在克難週第一次洗澡,于凱仔細的摳弄頭髮、指縫間的髒污,用海水漱口,維持身體的乾淨,只是剛換上乾淨的衣服,下堂課開始,又變得髒亂不堪了。

  在午餐前,他們在壽山入山口分組出發,之前助教先發給每人一瓶飲水與兩包乾糧,並用燒柴的灰燼塗在臉上作為偽裝,然後在崎嶇不平的山路沿著地圖與GPS定位,限時內抵達助教要求的地點。

  山裡的環境容易迷失方向,于凱與隊員搞不清楚時間與方向,耗費許多精神與體力,尤其山區「咬人貓」等有毒植物特別多,一不小心就被葉片上的絨毛般的小刺螫得痛不欲生,況且助教往往會臨機發布狀況,更增添課程的難度。

  當夜幕低垂,隊員陸續抵達助教指定的地方,那是一個廢棄的鐵皮屋,大家安靜無聲,等著其他人抵達目的,助教則在一旁來回巡視,怕隊員禁不起睡魔的誘惑,利用黑夜打了瞌睡。

  直到人員到齊後,展開膽識訓練,每個人間隔約五分鐘,依序往漆黑的山區出發,唯一的光亮是身上綁著的一根螢光棒,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于凱沿著助教在途中標記的記號,在山區努力的跑著,四周的黑,讓于凱覺得很有壓迫感,特別是在崎嶇的路段中,更是舉步維艱,最後于凱跑到一個防空洞前。

  防空洞外有些隊員坐在地上等候,裡面有何挑戰,不得而知,但總不會至我於死地吧?于凱心裡想著。

  于凱走進防空洞,裡面狹窄的僅容一個人進出,他小心的用手摸索前進。遠方有些許亮光,于凱走近一看阿力助教就坐在燈光下,旁邊還有一副棺木。

  他指示于凱在一個棺木中,找到與阿力助教手中一樣的撲克牌。

  于凱顫抖的手緩緩伸進棺木裡,他摸到許多類似內臟的東西,滑滑膩膩的沾滿整個手臂,裡面還一直傳來腐敗的氣味,但是就是找不到哪裡有撲克牌。

  「再給你三十秒。」阿力說著。

于凱一驚,連忙更使勁往棺木裡面挖,幾乎兩雙手都伸進去了,到了底部,他感受到一根根骨頭的形狀,還有許多滑膩的液體,于凱想起以前常看綜藝節目惡搞藝人的恐怖箱,但與現在相比,恐懼感根本差之千里。

  最後,于凱在棺底摸到一張牌,但拾起一看,卻與阿力助教手中的不一樣,阿力發出不屑的聲響,隨手拿起棺木的內臟就往于凱臉上甩。

  「去,到下一站!」

  「謝謝助教。」充滿腐敗味的內臟貼到于凱臉上,他噁心的想吐,但還是忍下來了。

  他又開始奔跑,那時候發現,他今天都沒進食,但絲毫不覺得餓,可能是一整天都與一些噁心、腐敗的東西為伍,再好的食慾也瞬間消散。

●最後一哩

  跑到山下的集合場,曙光叢林間照下來,于凱心中大聲歡呼著,從山上下來後,于凱雙脣龜裂、頭髮乾枯凌亂,深陷的雙頰與黝黑的皮膚,將眼睛襯托得特別有神,上堂課那些黏滑的液體乾掉黏在臉上、身體上,形成一片片透明薄膜,不不斷發出惡臭,過去的他一定不能忍受,但是,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

  他頹圮的面容,露出一抹微笑,內心開始響起他的結訓倒數節奏,三千六百秒、三千五百五十九秒……。

  坐在天堂路前,前面幾位學員,已陸續出發,于凱專注地看著他們通過天堂路的程序,先是隊長拍打著每一位隊員的臉頰,頻問「有沒有問題?有沒有信心?」,來確保他們精神狀況良好,每位隊員都使勁吃奶的力氣,就像是把這幾天來的痛苦一口氣宣洩完似的,大聲喊著「有~~~」。

  「學員張欣志,天堂路通過準備好!」大聲喊完,碰的一聲,標準的前仆動作敲響了最後一道課題的鐘,這一刻,大家都等太久了,這五十公尺的咕咾石路,學園接續在上面跳著蛙操,于凱想瞪大眼睛看著每個步驟,但是視線卻開始模糊,四周只剩助教的鼓譟、隊員的答數聲、被石頭劃破皮膚的痛苦哀號聲……。

  于凱心緒相當激動,一發不可收拾。

  這六天五夜來的訓練就要結束了,這每天殷殷期盼的時刻,終於可以在倒數聲中結束,原本應該大聲歡呼的,卻淚流不止。

  怕被助教發現,于凱趕緊抹去淚水,當視線恢復清晰時,遠方的忠倫正對著他微笑,舉著手比讚,他穿著大隊的運動服,在一旁幫忙準備器材,眼神俱是羨慕,卻也夾雜不少對自己不能完訓的遺憾。

  「要結訓啊~~~」忠倫大聲喊著。

  他用力的點點頭。隨後助教便喊了他的名字,他立即起身走到隊長面前。

  那一年的二月出奇的冷,但就這樣也就過了。

  爬過天堂路,于凱並沒有享受天堂的待遇,明明已從深谷爬出,卻在每天的大隊生活中,接下基地、演習、業務、操演等任務……。

  靠!誰說兩棲有天堂?

●幾年以後

  「你們這群孬種,給我跑起來!」于凱穿著助教的紅短褲,吹著口哨,氣急敗壞的吆喝著落隊的隊員。

  這是第二次,于凱擔任集訓隊的助教了,在大隊裡,他是集訓對小老弟口中的「賤砲」,每個新進隊員都懼怕他。他嘴裡飆罵著,一邊粗魯的用手推著眼前這名意志不堅的學員。

  「喂!小心點,時代不一樣了,別對學員動手動腳的。」被退訓的忠倫又報名了下一期,那一次他順利結訓,也如願留在大隊擔任助教。

  「這些人就是訓練不夠嚴格,才會有時間胡思亂想……。」于凱數落著。

  「就像你以前一樣啊!」忠倫笑著說。

  是啊,不就像是當初的自己一樣呢?于凱心理懷著感激,如果不是當初阿力助教的當頭棒喝,現在的他,過得是怎樣的生活?

  「你們這群窩囊廢,敢來兩棲就不要想爽!現在不操你們,結訓了我不信你們挺得過來,快給我跑起來!」在歷經兩棲訓練後,于凱再回首過去嚴格的訓練,內心充滿感激,他深信如果人生要追求目標,必須要把自己墜到最深的峽谷,最佳的捷徑是不是提供你什麼協助,而是讓你放棄退卻的念頭。

  他也用之前助教留下來的信念,嚴格貫徹實行,雖然淺顯、直接卻相當受用,就像「蛙人之歌」一樣,

  當「望著那助教的笑容,假裝又帶點虛偽……」歌聲在前方響起,他又回憶當初受訓的點滴了,現在想想,這首歌真是寫得太好了。

 「唱那麼難聽,給我重唱!」于凱的聲音迴盪在夜裡、那麼的洪亮,繃緊每一位學員的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