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49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短篇小說項銀像獎 題目:鏗鏘玫瑰 作者:蔡雅婷

鏗鏘玫瑰

「這個民族從我們都不存在的時候,從我們的祖輩甚至更遠的時候起,就一直堅定地生存著,並將繼續把這段血脈延續下去,將來這個民族還會忘記戰爭的痛苦,還會有人背叛這個國家,還會有人為私利而拋棄整個民族,還會有人在危難時刻選擇苟且偷生甚至發國難財。但是這個民族從未毀滅,因為她總還有那麼一批人,在她窮的時候不拋棄她,在她弱的時候不鄙視她,在她需要的時候不背叛她。他們覺得這個社會黑暗得不值得去愛,曾經覺得自己的人生在那些官僚豪強面前卑微得像一根稻草,曾經痛恨父母為什麼要把自己生在這樣的環境下,卻還是為了這個糟糕的世界而拋棄了小小的家園、愛情、前途,把自己碾碎在歷史的車輪下。」

節錄自列夫.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

1.

我從黑暗裡醒來,滿身是汗,覺得口乾舌燥。起身慣常伸手往旁邊床頭櫃一探,卻發現原本應該放著水杯的地方憑空消失,我的右手僵在半空中,頓時記起這是姥姥的房間。

姥姥兩年前離世,身後留下了這間老房子。大舅早已移民美國,小舅定居高雄,母親則嫌從臺北市區到大溪往返的距離太遠,三兄妹商量後決定把房子登記給我。

「妳兩個舅舅都認為,孫兒輩裡唯獨妳給姥姥帶大,姥姥不但最疼妳,和妳感情也最好,就把這間老房子過繼給妳留念。」姥姥走後一個月,母親即打電話過來索討相關印鑑資料,還不忘叮囑我:「記得有空就要多回去看看。」

然而我卻讓自己一直處於很忙、很忙的狀態,忙碌到不會「有空」過來看看這間老房子,因為我始終還沒準備好怎麼面對姥姥已經不在的事實。這間屋子到處都是姥姥的影子,每個角落都埋藏著我們共同的舊時回憶與秘密,它們在暗處伺機而動,隨時準備反噬我傷痕累累的心。

姥姥走時我並不在她身邊。事實上,並沒有人在她身邊。那是個晴好的午後,姥姥在屋簷下的躺椅小憩,胸前掛著老花眼鏡,看了一半的《戰爭與和平》還在風裡持續翻閱,她卻遁入夢境,悄悄地沒了氣息。九十三年的歲月,漫長的人生,在她帶笑的唇邊凝結而成句點。

總是還來不及做些什麼,死亡便已來臨。失去孩子時也沒有人在我身邊。那時我剛結束某個企劃案,龐大的工作量讓懷孕的身體疲憊不堪,就在半夜裡感覺腹部劇烈疼痛,鮮血從胯下汩汩流出急速染紅整件床單,我在萬分恐懼中搭著救護車前往醫院,在手術台上崩潰哭著送走我剛成形的胎兒。隔日,從外島緊急搭機回臺的軍人丈夫出現在病房,帶著滿臉歉疚與疼惜抱著我對我說哭出來沒關係,但我再流不出半滴眼淚。我的心已經徹底死了。

嫁給軍人是我自己的選擇,只是當愛情過後,聚少離多的婚姻生活漸漸地沖淡了情感的鏈結,無數次的缺席更拉開我倆心靈之間的距離,我才發現成為軍眷竟得承受無限的寂寞與孤單。儘管丈夫請調回臺後盡其可能地補救夫妻關係,甚至積極地想讓我再度受孕好忘卻哀傷,但這一切都太遲了。望著他時我總想起那張五官清晰的小臉,躺在他懷裡總聽見原本應該躍動如今卻已然靜止的心跳聲,而這些時時刻刻反覆出現的影像與聲音就快要將我逼瘋,於是我像逃難似地倉皇回到熟悉的原鄉。我想逃回這裡尋求安全的庇護,就像小時候每回受傷,只要放聲哭喊姥姥便會出現,但我忘了,姥姥早已不在了,再沒有人可以和我分享心中的悲傷與秘密。

淚水啪搭啪搭地墜跌,手背上濕潤的觸感讓我從記憶裡回過神。我胡亂抹了把臉,下床想找水喝,卻在黑暗中被矮凳絆倒,整個人往梳妝台撞去,瞬時東西掉落的巨響和我的抽氣聲填滿安靜的空間。我狼狽起身,熟悉地在牆面上找到燈座的開關,照亮滿地的零亂:木梳、髮簪、首飾、假牙、老花眼鏡,還有一個半開的黑檀木珠寶盒。這是姥姥極為珍愛的珠寶盒,曾經有幾次,我看見姥姥對著它掉淚,但姥姥卻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什麼。

我好奇地打開珠寶盒,裡面有三張舊相片、兩枚白金戒指和一封仔細捲起以紅繩繫好的信件。我拿起三張相片仔細端詳:一位穿著旗袍的清秀女孩,一張結婚照,以及六個女醫護兵在野戰醫院前所拍的照片。大合照背後六個由不同字跡寫成的姓名,由左至右為:「卞琳、何文秀、王宜花、趙可人、程銀寶、李湘」。我將泛黃的信封攤平,但見水漬斑斑模糊了字跡,只能勉強看出陌生的寄件地址:四川成都。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疑惑。

這是什麼?這些人是誰?全然陌生的臉孔,全然陌生的姓名,全然陌生的地址。為什麼姥姥珍藏著這些東西?她的眼淚為何而流?

記憶裡姥姥從來不在人前哭,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她總是淡定自若。姥姥也從不談起過去,她說過去像是一則美麗而悲傷的故事,如果不讓故事結束,又怎會有新的開始?「讓死人去埋葬死人吧,我們既然有生命,我們就應當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幸福快樂。」記得姥姥引述《戰爭與和平》裡這段話給我聽的時候,雖然笑著但眼中帶淚。看著這些乍現的照片與信件,我不禁猜想,姥姥的過去是不是也被刻意埋葬了呢?姥姥,妳還是我認識的姥姥嗎?在那段我未曾知曉的過去,妳究竟隱藏了什麼樣的故事?我驀然驚覺,與姥姥生活了二十二年,我居然對她一無所知。如今姥姥已經不在了,誰還能夠回答我的問題?一股深深的無助感向我襲來,我終於忍不住像個孩子般蜷縮著身體嚶嚶哭泣。

窗外,透明的淚珠緩緩自暗黑的夜空傾洩而下,滴落成夜雨敲打著屋簷說著無人理解的語言。我知道,那些離開的人,都將重返夢境;每一顆殞落的流星,都將再次劃過夜空;而那些被時間風乾的記憶,就要重新開啟。

2.

「卞琳:

妳好嗎?光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竟遲了半個世紀才能對妳說。妳曾經告訴我,苦難到虛脫的絕境總會過去,酸到窒息的別離總會雲淡風輕,但為什麼每次想到妳,我的心仍是刺痛?為什麼想到那些過去的故事,我仍會掉淚?大時代讓我們歷經生死,命運又讓我們分隔天涯,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我們,何時才能再次重逢?我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親自對妳說出我最深的歉意?

我們還能再見嗎?

向遠」

我坐在書桌前,將字跡模糊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努力拼湊出的內容卻讓我如墜五里迷霧。一個名喚卞琳的女孩出現在三張舊照片裡。一封二十年前四川成都的向遠寫給卞琳的書信。這些為何收藏在姥姥的珠寶盒裡?姥姥和卞琳有何關係?我翻箱倒櫃找出屋裡所有的相簿,卻遍尋不著姥姥年輕時的模樣。我按捺不住滿腔疑惑,天還未亮便給母親撥了電話。

「卞琳?」母親口氣顯露驚訝。「妳從哪裡得知這個名字?」我對母親簡短描述了無意間打開姥姥黑檀木珠寶盒的過程。

「我不懂妳想知道什麼。」母親嘆了口氣。「囡囡,姥姥已經走了,妳就算探究這些過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不像妳,只想著拋棄過去,拋棄我。」當這些話衝口而出時,話筒兩邊同時陷入尷尬的沉默。我不自在地清清喉嚨,「媽,我的意思是,姥姥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瞭解她的過去對我而言當然別具意義。」

「好吧,如果妳這麼堅持,我這裡還留有幾張舊照片,約個時間我們見面吧。」母親掛斷電話前苦澀地開口,「囡囡,妳還恨我嗎?」

尋思往事,千頭萬緒,回首誚如夢裡。多年來我也不斷自問,我恨母親嗎?但我又如何不恨她?兒時羨慕別人有父有母,滿心期待著父母終會接我回家,然而我等到的是他們在我六歲時離異,十歲時父親另組家庭,十五歲時母親再嫁,名義上多了兩個家,我卻哪兒也回不去了。我從不曾與父母同住。打從滿月就被送回姥姥家到二十三歲出國進修前,我一直是與姥姥相依為命,我的榮耀與失敗與她同享,她陪我度過了青春期的叛逆與成熟,每當我迷失方向、遭遇挫折的時候,她總教我要為自己的信念奮戰。

「假使每個人只為他自己的信念去打仗,就不會有戰爭了。囡囡,妳要勇敢地為自己的人生戰鬥。」於是我總是提醒自己必須勇敢,可是孤軍奮戰真的好累好累。姥姥,妳也是隻身一人戰鬥到最後嗎?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妳決心要隱藏這樣一個祕密?我原以為回到這裡就能夠讓自己澄清思緒,卻無意間走進了歷史的迷霧,而姥姥的這些照片究竟想要告訴我什麼呢?

我認真比對了相片裡的軍服樣式與軍帽上的徽章,幾乎可以肯定這些女孩都屬於抗戰期間的國軍部隊。與母親見面之前,我去了國家圖書館、國史館和軍史館,致電給國防部及退輔會,也自行上網搜尋資料,卻發現臺灣對於抗戰女兵的記錄竟寥寥無幾,而中共也在文革時期銷毀了大量珍貴的文史資料,並且長期以來刻意忽略國軍的抗戰官兵,想要找出這些人談何容易。

就在我隱隱覺得線索或將消失之際,母親的到訪又讓我燃起希望。從進門後母親便不發一語,她視線掃過客廳茶几上堆疊的文件和縮在沙發角落的我,望著我身旁的空位猶豫片刻,終究拉來一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來。我冷眼旁觀母親的小動作,感到有些失望,但回頭又想著我們從來就不是並肩坐著的關係。母親無言地凝視著我,接著像是下定決心般打開手提包,從裡面拿出一小疊相片,推到我的面前。

「我還是猜不透妳為什麼堅持要知道姥姥的過去,但既然妳如此固執,我會把我所知道的全告訴妳。我現在要說的,是姥姥與我母親的故事。妳別驚訝,也別著急,先聽我說完。」母親舉手阻斷了我的發言,自顧自地說下去。「民國三十八年,我的父母與妳的姥姥跟著國軍轉進來臺,當時懷著三胞胎的母親根本無法負荷一連串的逃難奔波,加上醫療水平低下,她能夠足月產下我們已屬奇蹟。我的生母由於產後出血不止過世後,與我母親情同姊妹的姥姥不忍孩子出生即遭逢失恃之痛,一肩擔負起照料我們三兄妹的責任,後來與父親結婚,成為我們的阿娘。」母親抽出其中一張結婚照,指著身穿旗袍的女子說:「這就是我的母親,卞琳。」接著抽出另一張全家福照,「這是妳的姥姥,黃照。」

我吃驚地望著母親,呆愕了半晌仍無法相信如此峰迴路轉的家族故事。

「媽,這些舊事妳是如何得知的?」

「這是姥爺親口對我們說的啊。他說我們有兩個母親,一個是死去的卞琳,一個是活著的黃照。」

我巍巍顫顫地拿起桌面上的結婚照端詳,卻越看越打心底感到詭異與困惑。如果結婚照裡的女人就是母親口中的卞琳,為何與黑檀木珠寶盒裡所藏照片裡的女人相貌迥異?我再拿起全家福照細看,發現裡頭擁著孩子的女人竟與獨照裡穿著旗袍的女孩極為神似。

「媽,妳說這是卞琳,這是黃照?」我小心翼翼地求證。

見母親點頭確認後,我頭痛欲裂,心亂如麻。原本以為得到了答案,卻發現根本不是事實。

「黃照是誰我不敢肯定,但妳說的卞琳絕非卞琳。」我拿出先前發現的相片與信件攤放在母親面前,母親拿起相片對照了數十回有餘,看著我的眼神與我同樣充滿不可置信。

「妳現在明白了吧?這就是為什麼我想知道姥姥的過去,那段連妳們都不知道的過去。」

3.

英國首相邱吉爾曾經說一句膾炙人口的名言:「事情的真相十分寶貴,所以需要大量的謊言加以包裝。」卞琳變成黃照的真相是什麼?那段未曾提及的過去隱藏了什麼樣的真相?知道來龍去脈的姥爺與姥姥早已離開人世,我們如何叫死人開口?一個個接連冒現的疑點讓我想要得知真相的欲望變得更加急迫。

同樣被燃起好奇心的母親隔天便聯絡遠在美國的大舅與人在高雄的小舅,號召整個家族動用所有的人脈關係。三週後,事情總算稍有進展。

「幸好這幾年來要求照顧抗戰老兵的民間團體日益增多,我們才能夠找到協助。成都的國軍抗戰老兵不多,女兵更少,最有可能的人選是住在社區養老院的句文琳老太太,但她並不在妳要找的名單裡。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母親將資料推到我面前。

我宛如著魔似地喃喃重覆著「句文琳」這三個字,有種即將穿破迷霧的異樣感纏繞在我心中。

就去大陸一趟吧。有道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在我心底響起。

「媽,麻煩請對方幫我聯絡那位老人家。我想親自過去拜訪,總覺得這裡應該可以找到答案。」我聽見自己對母親說。

「不是任何事情都有答案的。如果妳還是堅持,那就去吧。只是姥姥都已經走了,就算知道了她的過去又可以如何呢?」

看不見但依舊存在。那不只是過去,而是姥姥和她那一代人最真實的歲月。如果一個人無法面對自己真正的過去,又怎麼能夠走向未來?

「那麼妳的未來呢?妳的婚姻呢?」

我無法立刻回答母親的問題,一如我無法接聽丈夫持續打來的電話。現在的我已經變得不勇敢了,我也失去了為人生戰鬥的力量。我需要有些事情讓我分心,讓我忘卻目前的混亂。或許,出走是讓靈魂放空最好的辦法;或許,走進姥姥的過去,能夠讓我重獲新生。

「囡囡,我和妳父親的婚姻是一場悲劇,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拋下妳。」母親的雙手交握,手指因用力泛著青筋,指甲深陷入手背。「妳出生前半年,姥爺過世,姥姥每天像行屍走肉般活著,整個人了無生氣。那時,我與妳父親的婚姻陷入谷底,妳的到來讓我手足無措,一方面我深怕我無法當個好媽媽,一方面也企盼初生的妳帶給姥姥活下去的希望,所以我把妳送到姥姥身邊。」

我看著母親,眼眶酸酸熱熱的。

「媽,為什麼妳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這並不屬於我所杜撰出來的任何故事版本。

「因為我希望妳有個快樂的童年。大人的世界太過複雜,我一直想等妳長大再告訴妳,但我們之間的距離卻愈來愈遠,我的勇氣在妳冷漠的眼神中一點一滴消磨殆盡。我不知道如何向妳解釋後來發生的事,只能維持這樣的關係。」母親的淚是隨著和風悄悄進駐的春雨,無聲無息地滌去我胸口被怨恨與哀傷切割的血漬,細細滋潤乾涸已久的心田。

「那妳現在為什麼要說出來?」

「因為姥姥,因為妳。正如妳說的,假若一個人無法面對自己真正的過去,又怎麼能夠走向未來?我不希望當死亡使我們永遠分離時,妳對妳的母親一無所知,就像我現在這樣。在我心裡,姥姥就是我真正的母親,她含辛茹苦養育我們成人,但我們對她的過去所知一片空白……」母親哽咽。

是否在我不知道的時間裡,我的母親也是孤獨地為人生而奮戰呢?長久以來,我是不是都只活在自己的誤解裡而傷害了她呢?第一次,我的母親在我面前泣不成聲;第一次,我走到她身邊,用雙手擁抱了她,輕聲安慰她。

我說,我會帶著真相回來。

出發前我做了個夢。

那是某次過年時,我和姥姥在庭院裡殺雞。晨起姥姥燒了一大盆熱水,從雞籠裡抓起一隻雞,俐落地把雞的翅膀交疊抓住,而母雞的腳在空中胡亂揮舞,嘎嘎叫著。我坐在小凳子上,興致勃勃地看著。姥姥的左手穩穩抓住母雞,用大拇指跟中指把雞頭往後扳,空出來的兩個手指頭用力扳緊雞頭下方約三公分處,雞脖子浮出一條線。姥姥眼底藏著憐憫,嘴裡喃喃說著:「忍一下,很快就不痛了。」接著動作迅速地往那一條線割下去,此時雞突然猛烈掙扎,鋒利的刀口割斷動脈,炙熱的雞血陡地噴灑到我的臉上,我嚇得嚎啕大哭起來。姥姥把雞用力丟進一旁的盆子,著急地攬我入懷,掏出口袋裡的手絹溫柔地擦拭我的臉,邊說:「沒事了,囡囡不怕,囡囡不怕……」

姥姥,我已經不再是小女孩了,我會為妳而勇敢。

4.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三月底的成都正是海棠、玉蘭、桃杏、梨李、迎春各種花木爭奇鬥艷的時候。楊柳青青,垂著新綠的長條在百花潭與浣花溪的水邊悠悠飄動。我走在成都繁華的街道上,感覺這個現代城市仍然保有舊時古風。沿途各式茶館林立,顧客只需一把竹椅、一張木板桌、一碗茶便能偷享午後悠閒。烽火已遠,實在難以想像七十多年前的抗戰景象是如何激烈,而個個視死如歸的國軍官兵又是如何征戰沙場。當時的人想像得到七十年後的和平世界嗎?現在的人又記得多少關於七十多年前那場戰役的故事呢?

步入養老院時,九十三歲的句文琳斜坐在椅子上,女兒正為她盤著漂亮的頭飾,每當同在養老院生活的老人從她面前走過,她便笑吟吟地點頭致意。這讓我我想起總是笑臉迎人的姥姥。姥姥身體向來硬朗,擁有超乎常人的生命力,活到九十三歲還是自己洗衣煮飯、養雞餵狗,即使最後也沒有受到折磨。如果她仍在世,應該也是這副模樣吧。

我趨前表示來意,而句文琳的女兒則充當我們之間的翻譯。她們低頭交談幾句後,對我說:「我母親想看看妳的相片和信件。」我拿出資料夾交給她們,句文琳戴起老花眼鏡逐張檢視。我看著老人的動作愈來愈僵硬,表情痛苦而悲傷。她雙手顫抖,說話因過度激動而斷斷續續。

「妳……妳是誰?妳來做什麼?」我詫異地發覺句文琳說話口音是道地的河北腔,跟姥姥一模一樣。

「我來尋找真相。」我指著相片裡的卞琳。「關於她的真相。」

「妳是琳姊的什麼人?」老人的聲音變得尖銳。

「她是我的姥姥。」我誠實回答,暗中觀察老人的反應。「但據我所知,她不叫卞琳,她叫黃照。」

「黃照?黃照……怎麼會?」句文琳陷入恍惚,不斷喃喃自語。

「小姐,我看妳改日再來好了。」句文琳的女兒也被母親激烈的反應嚇到,「我母親身體可能略有不適。」

我諒解地點點頭,並不打算窮追猛打。至少根據句文琳的反應來看,我找對人了,心底也踏實些。

「丫頭。」轉身離去之前,句文琳突然開口叫住我,「妳姥姥過得好嗎?」

「姥姥兩年前過世了。我在她房裡發現這些老相片和信件,才發現姥姥有不為人知的過去。所以我來大陸找真相,而我找到了您。您是我最後的希望。」

「不在了啊……」句文琳噙淚。「妳明天早點過來吧,這些相片先讓我留著好嗎?今晚我想好好地整理思緒,明天,明天等你過來,我再告訴妳卞琳和我們的故事。」

離開養老院後,我給母親撥了電話,興奮地述說著明日的約會,甚至閒話家常幾句,就像一對平常母女會做的事情。原來,我跟母親也能這樣相處。然後,我想起久未說話的丈夫,但找出電話號碼後卻遲遲無法按下撥出鍵。我對著手機螢幕嘆氣,或許是時候未到吧。

隔天清早我到養老院找句文琳,沒想到她人已在庭院候我。今日她穿著一襲藏青色旗袍,將斑白的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小髻,純樸中帶點素雅。見我進來,示意我在她身旁坐下。

「沒想到在死之前還能看見這些照片,還能見到妳。浮生若夢,明明昨日剛發生的事情,我們還在一起笑著……至今有時我在睡夢中還會夢到那些往事,哪裡知道醒來時竟然是個將近一百歲的老嫗?!真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啊。」我的姥姥也曾經夢過這些往事嗎?那些打雷的日子裡,姥姥緊緊抱住我的時候,曾經想起隆隆砲火的聲音嗎?她殺雞宰鴨時,用刀劃斷動脈噴出的鮮血和她在戰爭的歲月裡見到的一樣嗎?

句文琳細數照片裡的人兒:「這是琳姊考上保定女子師範學校時特地到照相館拍攝的。這是琳姊、我、宜花、可人、銀寶姊、湘姊在池峰城部隊的師部醫院前的合影。」她拿起另一張合照:「這是琳姊和向遠哥的合照。一場戰爭讓他們相遇,而另一場戰爭卻讓他們分離了。」

「如果這是向遠和卞琳,那跟姥爺結婚的人是誰?」

「黃照。」句文琳指著相片中的女人。「這是張醫師的夫人,我們都叫她黃姊。」

「那為什麼黃照變成了卞琳,卞琳變成了黃照?」

「妳知道這三個孩子不是琳姊親生的嗎?」她突然問。

「我母親告訴過我這件事,她們也非常自責,要不是姥姥為了照顧她們三兄妹,也不至於沒有生下親生的孩兒。」

「不是的,不是這樣。」句文琳流下眼淚。「不是琳姊不願意生,而是她不能生育。」

老人家像是陷入回憶,久久不發一語。我雖然急,卻也不敢打斷她。

「在我告訴妳真相之前,我必須向妳先坦承我的身分。」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我不是句文琳,這是我為了拋棄過去而使用的姓名。我真正的姓名是何文秀,琳姊真心相待的小妹,向遠的親妹。妳只要先記得這些就好。現在,讓我說出那個輝煌與崩毀同時存在的年代所發生的故事。」

我拿出錄音筆,靜靜聽著,隨著老人的敘述,一同走進真實的歷史。

5.

民國九年,卞琳出生於河北保定市內一個小康家庭。她喜歡讀《紅樓夢》,也喜歡讀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就像所有普通女孩子一樣,過著天真爛漫的生活。民國二十六年,卞琳從河北第二女子師範學院附中畢業,考取了保定女子師範學校。在她美好而單純的小世界裡,她想畢業後就當一個傳道、授業、解惑的好老師,然而,她的理想卻被戰爭殘酷地破滅了。就在她考上保定女子師範學校不久後的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發生,抗日戰爭全面爆發。

十七歲的卞琳,眼見家園已毀,國將淪亡,一份強烈的愛國使命感油然而生。作為熱血青年,卞琳每天都在打聽前線的消息,但每天都有從北方南下逃難的百姓和敗兵,從前線傳來的更幾乎是壞消息。時序很快進入九月,轉眼間日軍兵鋒已到保定。日軍對待百姓的殘暴行為,學生們早已有所耳聞。偌大的中國,此時已然容不下一張清靜的書桌。匆匆和父母告別後,卞琳跟隨同班幾個女生結伴沿著鐵路向南方逃亡。逃難途中,卞琳在一片豌豆地裡遇見與家人在空襲轟炸中失散的何文秀,心疼這十三歲的小女孩孤苦無依,便帶著她同行。她們經過一個多月的顛簸逃難,終於在河南信陽遇到卞琳的中學校長。

「同學們,妳們是打算繼續逃下去,還是為國家做點什麼?」面對校長的詢問,卞琳肯定地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青年人不應該躲在家裡甘當亡國奴!」校長聽後很是滿意,推薦她和其他幾名同學進入當地國軍的後方醫院,開始學習最基礎的醫護工作。這些學生以前沒接觸過醫療照護,沒有什麼基本功,但在老軍醫的指導下,她和其他同學開始緊急學習最基礎的包紮縫合等工作。然而,部隊的辛苦和繁忙,並不是所有女生都能撐得下來的。幾個月過去,只有卞琳與何文秀最後留在部隊。經過簡單的醫護學習後,卞琳與何文秀被分入國軍池峰城部隊的師部醫院,正式成為一名戰地護士,也是在那裡,她們認識了來自成都的王宜花、南京的趙可人、洛陽的程銀寶以及天門的李湘。從此,這些花樣年華的女孩,不再是溫室裡的嬌貴花朵,搖身成為持干戈衛社稷的女兵。

很快地,她們迎來人生中最大的一場戰役。

民國二十七年春,日本侵略軍調集大量部隊,湧向津浦路和隴海路的樞紐、中國南北交通的中心之一—徐州,並和國軍在當地展開了史上著名的「徐州會戰」。在此戰役中,台兒莊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既是隴海、津浦兩條鐵路的戰略據點,又是運河的咽喉要道,更是四戰之地徐州的重要門戶。日軍亦深知台兒莊的重要性,派出精銳部隊磯谷師團南侵,企圖迅速拿下台兒莊,然後渡過運河,包抄徐州。

第五戰區司令官李宗仁將軍獲悉相關情資後,即指揮國軍部隊,在台兒莊附近集中了四十萬人的優勢兵力嚴陣以待。三月,日軍以板垣、磯谷兩師團為主力部隊,配屬大量坦克、重砲的火力支援,以左右包抄之勢直撲山東南部。國軍則進行頑強的抵抗,戰況至為激烈。隨後,日軍一路窺伺臨沂、另一路直指滕縣、棗莊,與我第五戰區各部隊展開激戰;其目標是要攻拔我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所在地─徐州。雖然在臨沂戰役中,我張自忠與龐炳勳兩部曾一度拒退日軍,固守滕縣的王銘章將軍亦力戰殉國,但仍難以抵擋日軍兵鋒。至三月下旬,日軍已經來到了徐州北面門戶的台兒莊。

二十四日,日軍開始向台兒莊猛攻,與我第二集團軍所屬第三十一師池峰城部隊展開激戰。日軍在猛攻三天三夜後,才攻破城門,與城內的守軍接續巷戰。儘管日軍已佔領全莊的四分之三,但堅守在南關一帶的國軍部隊仍至死不退,堅守陣地,目的是為了等待外線部隊完成對日軍的反包圍。隨著包圍、反包圍、反反包圍的戰況愈來愈膠著,國軍將士血染山河,日軍則屍橫遍野。最終在這場大戰中,國軍傷亡七千餘人,殲敵萬餘人,並在台兒莊重挫原本驕橫的日軍,取得抗戰以來的第一場勝利,進而粉碎日軍想在徐州殲滅國軍主力的作戰構想,為抗戰歷史寫下輝煌的一頁。

然而,一場戰役犧牲的是萬千性命。當時前線戰況十分激烈,每天都有大量的國軍部隊投入戰場,也有大量傷病官兵從前方退下,還有一些烈士的遺體運回來。作為戰地的護士,卞琳與其他人每天都在硝煙和槍炮聲中搶救傷患,她們在後方一個火車站內,對前線運輸回來的傷病員進行簡單的縫合手術及包紮醫治。然而,重傷病患太多,只能躺在火車的鐵框子上,等待治療。有的就在悶罐火車裡,連窗戶都沒有。卞琳與二十多個護士背著藥箱,分成幾個小組在火車不同車廂內挨個給他們換藥。火車上擠滿了人,有的傷患直接躺在地上,傷口裂開疼得不行,一直在那裡呻吟,聽著讓人非常揪心。

這日,卞琳她們六人負責的車廂內躺滿一批負傷的川軍。

「聽說這些都是來自滕縣的川軍,個個身負重傷。」程銀寶緊跟著軍醫官協助傷患進行簡易手術,並在術後手腳俐落地為傷患進行包紮。

「據報鬼子持續對滕縣猛攻兩日了,我軍死傷不計其數。」手邊也忙著的王宜花渾身沾滿傷患的血漬,眼中閃著淚光:「但我深信在王銘章將軍的指揮下,川軍定能守住滕縣,逼退鬼子。他可是我們四川人的驕傲啊!」

「大姑娘說的好。」躺在地上的傷兵疼得齜牙咧嘴,虛弱的嗓音仍不改豪氣。「川軍不怕死、不怕難,等我好了,我要立刻上戰場,多殺幾個鬼子。」

李湘聽了雖然感動,但她環顧四周渾身是傷的傷患們,又低頭看著躺在自己面前的小兵,還是忍不住掉下淚來。

「李湘,別哭。」卞琳邊忙著用力壓著小兵左胸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邊安慰李湘。

「這孩子才幾歲?十六?十七?」李湘嗚咽。「到底要犧牲多少人這場戰爭才會結束?」

「我還要回去……」小兵勉強睜眼,臉色愈來愈蒼白。

「你的傷勢太嚴重,要先休息一下。」卞琳眼見小兵的軍服逐漸被血浸濕,心底大概明白了幾分。

「傷患情況如何?」不一會兒,前頭剛完成縫合手術的張鈞快步走向二人,後面跟著捧著手術器具的何文秀。

「張醫官,」卞琳難過地對張鈞搖頭,按著小兵心臟已經停止跳動的胸口。「他死了。」

雖然相同的場景不知發生過幾次,但李湘仍是不忍地別過頭去。突然,不遠處的吵鬧聲吸引了她們的注意力。車廂門口,趙可人正在試圖阻止一名頭部包紮得只剩下左眼和口鼻的傷兵堅持要重回戰場。

「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回去送死。」

「男子漢大丈夫,就是要為國捐軀,怎麼可以像個娘兒們龜縮在這裡。我要回去,我不怕死。」

「老大哥說的好!為了國家,就算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但眼下躺在這裡的,有誰不是抱著愛國救國的情操和鬼子對抗呢?」程銀寶說。

「我們雖然是女人,也是抱著為國犧牲的志向來到這裡。」趙可人拉著傷兵,訴說著在場每個人的心聲。

「什麼娘兒們!我們可都是到過戰場,去把你們這些傷兵救回來的!」李湘站了起來。

「各位,我是成都人,我和你們同樣關心著滕縣的戰況!但我們也是護士,我們更關心你們的身體啊!如果沒有先把傷養好,只會拖累正在奮戰的同袍,所以你們更要好好休息!」王宜花也站了起來。

「我從六歲開始自東北逃難到現在,鬼子摧毀我的家園、奪走我的親人,我多麼想親手血刃這些怪物。」何文秀憤怒地握緊拳頭。

「剛剛才有一名小兵在我面前斷了氣。你們看,多好的年輕人,如果不是戰爭,他肯定還在讀書,但他就這麼死了。在這場戰爭裡,像他一樣的士兵太多、太多了。」卞琳站在小兵的屍體旁,然後眼神堅定地環視車廂內的傷兵們。「所以,這場仗我們一定要打,而且得打贏!所有的苦難在我們這一代就應該結束,以後才不會再有更多的犧牲!」

「對,我們要打贏!我們要打贏!」頓時,原本充滿痛苦呻吟的車廂內,喝采聲與加油聲此起彼落,一股愛國熱忱和對時代的使命感在每人的胸口激盪。

這短短的一幕正是整個中國對日抗戰的縮影,對於國家民族的危亡圖存,中華兒女不只男人爭先參軍打仗,不只男人赤膽忠誠,這些勇敢的女性們,亦將她們的熱血青春獻給戰爭,將她們的大愛獻給國家。在這個戰火轟隆的年代,比歷史更為燦爛的烈陽映照著女孩兒們臉上的剛毅與美麗,而滿車的男性則在此地見證了她們的堅強。

6.

八年抗戰,是中國有史以來人不分男女老幼,地不分東南西北,抵抗日寇侵略的劃時代歷史。那是一個交熾著侵略與反侵略、生與死、光榮與屈辱、新生與毀滅的偉大時代;國家民族在抗日戰爭中嚴峻的試煉裡艱苦成長,億萬中華兒女為了維護民族的尊嚴,挽救國家的淪亡,都紛紛走出家園,走出課堂,走出工廠、田莊,「到前線去殺敵!」的精神信念匯集成一股大時代的巨流,在抗戰的大洪爐中,鍛鍊「成鋼成鐵」。大家毫不考慮的投入那煉獄般的戰火裡,用自己生命的祭幡,開創國家繼起的生命,承擔痛苦、導引時代,延續其傳承的意義。

聽何文秀說到這裡,我忽然感到汗顏,相較於這些試圖扭轉命運漩渦的萬千先輩們,我至今所承受的又怎能稱作苦難呢?

「個人渺小的一生,便是在這段大時代光輝歷史中的一粒微塵,但抗日救國的這段歲月卻是許多中華兒女畢生難以忘懷的時光和記憶,假使我們能夠重活一次,我想我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這個我們所深愛的國家。」何文秀蒼老的臉龐竟散發著堅毅英氣。「琳姊、我、宜花、可人、銀寶姊、湘姊都是抱持著這樣的精神信念,隨時可以為國家犧牲自己。」

我想起姥姥總說要為自己的信念而戰。我的姥姥,是那麼勇敢地在戰場上救人,那麼堅強地守護著她的國家。

徐州會戰後,程銀寶與趙可人留在河南,李湘和王宜花隨著師部移防至武漢,而卞琳與何文秀則跟著張鈞與幾名醫官前往湖南。離開師部醫院前夕,六個女孩兒在醫院門口拍了照,約好等和平到來的那天要再次回到這裡聚首。

「人生恁地無法預測,我們終於打完艱辛的對日抗戰,心中企盼已久的和平卻沒有到來,國共內戰再次將中國撕成碎片。我們曾約好的重逢一直沒有實現。」何文秀感嘆地說。「這個世界太大,命運太殘酷,歷史太混亂,而我們卻太過微不足道。這次分別以後,除了琳姊,我再也沒見過其他人了。」

卞琳與何文秀到了湖南後,仍在國軍的師部醫院擔任野戰護士。她們歷經四次長沙會戰,看著許多部隊戰到子彈打光、一人不剩,而宛如「人命大熔爐」的戰場則無情地吞噬數以百萬計的性命。她們在醫院裡,歷經了無數次生死交關的片刻,每天都在淚水和血水中度過,在內心衷心祈禱著和平的到來。終於,民國三十四年九月二日,日本政府代表在停泊於東京灣的美國密蘇里號軍艦上,向中國、美國等同盟國代表遞交降書。民國三十四年九月三日,委員長蔣中正率領國民政府委員及各院部會首長,在國府禮堂舉行慶祝會和紀念周會。重慶市電力公司拉響了解除防空警報的長音,這也是盼望了八年的和平之聲。接著,各工廠、輪船亦同時鳴響汽笛,持續十分鐘之久。而嘉陵江上,早已停泊在那裏準備好的軍艦鳴放了一百零一響禮炮。

抗戰勝利後不久,張鈞帶著情同兄妹的卞琳與何文秀兩人回到張鈞位於安徽的家。黃照是張鈞的夫人,出身軍人世家,父親與兄長皆是國軍將領。當時卞琳正值花樣年華,長相清秀又透露著書卷氣,黃照非常與她投緣,便開始為她物色夫家。民國三十四年時,黃照兄長擔任國軍第二十三集團軍一四六師的師長,是負責安徽剿共行動的重要幹部。向遠是黃照兄長相當欣賞且倚重的年輕參謀,曾拜訪過張家幾次,給黃照留下了好印象,便藉著某次聚會介紹二人結識。向遠很快就喜歡上了漂亮、善良的卞琳;外貌英挺、反應機敏的向遠,也很快地贏得卞琳的芳心。兩年後,在繁花盛開的初春時節,向遠與卞琳成家。泥濘的路到此似乎已經走完,而幸福就在眼前。

7.

「我在聚會時見到向遠的時候,簡直又驚又喜。」何文秀回憶。「做夢都沒想到,竟然在安徽遇上我失散了將近四年的親哥哥。」

「你們一個姓何,一個姓向,怎麼會是兄妹?」我提出疑惑。

「向字拆開不就是何嗎?」何文秀嘆氣。「我當時不解他為何改姓,也不明白他為何在第一時間故意裝作不認識我,但後來當我明白原因後,卻寧可從來沒有遇見他。」

向遠告訴何文秀,他原是共軍的特工,因任務需要變造身分轉調至國軍一四六師,還再三告誡何文秀千萬不可洩漏他的祕密,並要她仔細監視張家,注意黃照娘家方面的消息。何文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親哥哥是共諜,但她看著卞琳與向遠愛苗萌生,心裡陷入天人交戰。一方面是照顧自己的姊妹,一方面又是自己的手足,她遲遲無法下定決心說出實情,但時間是無情的,在何文秀踟躕不前的拖延中,戰火已再度點燃。

安徽自國民政府決定聯共抗日以來,駐紮於此的國共部隊摩擦時而有之,局勢一直處於擺盪不穩的狀態。民國三十五年六月,國軍以三十萬人圍攻由新四軍第五師改編的中原軍區,國共雙方簽定的停戰協定破裂,國共內戰再度爆發。接下來的兩年間,大小戰役不斷,但情勢卻對國軍愈來愈不利。民國三十七年九月,濟南失守,共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下徐州,意在奪取長江以北的掌控權。

眼見共軍漸漸逼近,張鈞夫婦規勸卞琳、文秀與他們南下避難:「小妹,共軍勢如破竹,看來徐州戰事勢在必行了。東北之戰已讓國軍損失慘重,這一役國軍恐怕擋不住共軍勢如破竹的攻勢。妳現在懷孕剛滿三個月,還是跟我們走吧。」

「但是向遠……」卞琳還在猶豫。

「我相信向遠會為了你們母子著想的。」

「唉,他還不知道我懷孕呢。」

「傻妹子,妳怎麼不說?」

「他最近都在部隊忙著,我個把月沒見到他人影了!」

「抗戰勝利後,以為天下就太平了,沒想到國共內鬥,戰火愈燒愈烈。」張鈞語重心長地說:「都是一家人,都是親手足,怎麼就自相殘殺了呢?」

「是啊,對日抗戰時,大家不分你我、團結對外,如今都變樣了。看著流著同樣血液的面孔,早已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同袍。」

何文秀百感交集地在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的歉疚更加深重。

「不說這些傷心事,妳趕緊回家收拾吧,我們近日就要動身南下了。」張鈞轉向何文秀,笑了笑。「文秀也要跟著我們走吧,路上好有個照應。」

何文秀不知怎麼的有點想哭,硬生生吞下淚意後,攙扶著卞琳起身,對張鈞說:「張哥,我先帶琳姊回家吧。」

「好,小心安全。」

何文秀幾乎不敢回頭看張鈞,急急地拉著卞琳離開,不知走了多久,卞琳氣喘吁吁的聲音才喚醒她的思緒。

「文秀,慢點。我快喘不過氣了。」

「琳姊,對不起。」

「妳怎麼回事啊?心不在焉的。」

望著卞琳真心關懷的臉龐,何文秀的內心宛若被刀狠狠刺了一把。

「琳姊,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傷害了妳,妳會原諒我嗎?」

「傻孩子,有什麼事情讓妳驚恐成這樣?妳是我的妹妹啊,有什麼好不能原諒的。況且妳又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就是因為妳對我這麼好,我才更不值得原諒啊。何文秀在心裡吶喊著。

兩人心思各異地走著,很快便回到向宅。卞琳看見門口停著向遠的車,興奮地快步走回房間,想一訴多日未見的相思,卻聽見向遠在房裡與陌生人談話的聲音。

「蔣軍部隊的行蹤一向都在我們的掌握中,輕忽我們的中原野戰軍與華東野戰軍的堅強實力,就只能落得如此下場。這是一四六師、一四七師的作戰計畫,這次定能直取徐州。」向遠認真地報告著。

「很好,這些部署圖都非常詳盡。向遠,這幾年來辛苦你了,領導絕不會虧待你。」

「報告,是。」向遠朝對方尊敬地行舉手禮。

「好,我先返部報告。」

卞琳臉色刷地慘白,完全無法相信她聽到了什麼。她小心地躲藏起來,待對方走了之後,便衝進房裡質問向遠。

「你……是共黨?」

「卞琳!妳怎麼在這裡?妳都聽到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做?!怎麼可以背叛國軍?他們都是曾經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同袍啊!難道這麼多年來犧牲的生命還算少嗎?」

「就是因為犧牲了太多,我已經累了。我不想再為國民黨打仗了。」

「所以你就投共?」卞琳無法認同。

「一時之間我很難對妳說清楚,我只是希望未來的日子裡,我們能夠安定過生活。」

「在共產黨的統治下,能有安定的生活嗎?」卞琳轉身欲走。

「卞琳,妳要去哪裡?」

「我要去向張哥跟黃姊說出真相。」卞琳冷冷地說。

「別傻了,卞琳。一切已成定局。妳現在什麼也無法做,而且這裡的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妳想去哪裡?」

「放開我。」卞琳欲掙脫開向遠的手,兩人開始拉扯。在混亂之間,向遠不慎推了卞琳一把,卞琳整個人撞到木桌邊緣,跌坐在地。

「抱歉,卞琳,妳還好嗎?」向遠見卞琳摸著肚子,神情痛苦,趨前關心,而一直擔心地在門外觀望的何文秀,看見此景立刻衝進房內。

「向遠哥,你怎麼可以推琳姊!她懷孕了啊!」

向遠的表情宛若雷劈,看著卞琳極為痛苦的模樣,頓時手足無措。

「卞琳,我……我……」

卞琳揮開向遠的手,求助地看著何文秀。

「文秀,我肚子好疼,妳趕緊送我去張哥那裡,快。」斗大的汗從卞琳的額際冒現,她的唇色開始變得死白。

「好。」何文秀急忙攙扶住卞琳,但才走幾步路,卞琳便昏死過去,紅色的血液從她的胯間涔涔流下。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在那場著名的徐蚌會戰裡,向遠失去卞琳,卞琳失去她的孩子,而國軍部隊大敗,被殲五十五萬人,鮮血染紅滾滾長江水。

8.

從北伐、剿匪、對日抗戰到國共內戰,那一幕連接一幕的《戰爭與和平》,有如滾滾長江、滔滔黃河,每個人都是其中一個水泡,即使到現在還在其中浮沉著。往事如夢,夢中的場景如果是都是真的,是不是得等到死亡來臨的那刻,才能真正清醒?

成都的夕陽帶著歷史的蒼涼,血紅色的霞光是說不盡的辛酸血淚。我坐在何文秀的房間裡,看著老人滿是皺紋的兩頰刻著淚痕,語氣盡是懊悔。

卞琳因下腹遭受強烈撞擊而流產,卻在進行手術途中引發敗血現象,性命危在旦夕,張鈞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摘除卞琳的子宮。過了幾日,當卞琳總算脫離險境緩緩睜開雙眼時,連日守在病床旁的何文秀與向遠立刻趨前關心。

「琳姊。」

「卞琳!」

卞琳看著自己被向遠握住的手,冷冷地對他說:「滾,我不想見到你。」

何文秀好不容易將急欲解釋的向遠推出病房,便自己跪在地上流淚。

「文秀,我的孩子……沒了?」

「琳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我當初勇敢一點,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傻孩子,這是命啊。怎麼怪妳呢?」卞琳無神地看著天花板,無聲的淚水不斷滑落。

「都怪我,都怪我!我應該要對妳說實話。我應該要坦白的。」何文秀開始用破碎的字句、顫抖的嗓音說出多年來隱瞞著卞琳的實情,說她與向遠的關係、說向遠接近卞琳的初衷,還有卞琳往後無法生育的惡耗。

卞琳聽完後異常冷靜,甚至還笑了起來。

「果中有因,因中又有果,因果循環不止。十年了,我們的因緣也盡了。」她看著何文秀的眼神不再有溫度,陌生得令人畏懼。「妳走吧。我們都只是活在大棋局下的卒子,都是被命運戲弄的可憐人而已。轉告向遠,往後我不認你們,你們也毋須認我,就當卞琳已經死了。」

「琳姊,琳姊,妳不要這樣,妳罵我吧……」卞琳對何文秀的道歉充耳不聞,她只是茫然地直視著天花板,彷彿這個世界已經與她無關。

世間多少不平事,不會做天莫做天。

我聆聽著何文秀說的過去,替我的姥姥流淚。我的姥姥,見證過從孱弱中努力站起的中國,也經歷過戰火肆虐的中國,在抗戰裡與同袍齊心抗日,在國共內戰時與丈夫從此決裂。她有過一段婚姻,失去過一個孩子。她從一個美麗的少女,像被施了魔咒,變成九十多歲的老太婆。像是一場荒謬的夢境,醒來時敵人不見了,親人也不見了,只剩夢境裡、一具具陣亡的將士遺體,都曾是手足至親,卻相互殘殺;只剩現實裡在臺灣小島上舉目無親,還有三個孩子嗷嗷待哺。

「我從六歲起就從中國最北方,從東北開始逃難,十三歲到二十一歲時經歷了抗戰,一個女孩子最漂亮的時候,根本什麼都沒有。沒有目的地,沒有地方睡覺,沒有東西填飽肚子,只知道成天的餓、成天的躲、成天的害怕。」何文秀說:「戰爭讓我太害怕了,因為害怕,我失去了戰鬥的勇氣,我背棄了琳姊,也失去了最珍貴的友情。對不起,是我對不起琳姊。這句對不起,整整遲了六十多年啊。」

那妳為什麼改名呢?我問。

「我嫁人之後搬到成都,想說人生要有新的開始,卻每天不斷做夢,夢見琳姊,夢見琳姊與向遠哥對話的場景,夢見病床上琳姊的眼神。所以我明白了,我之所以還活著,不是因為我有堅強的生命力,而是因為意志力要我把我們的故事說出來,把我們所犯的過錯說出來。句文琳,讓何文秀與卞琳的故事畫下句點。」何文秀誠摯地凝視著我:「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大時代裡,有太多故事尚未畫下句點,還有太多故事需要重新挖掘。我希望你們這一代,下一代,甚至之後的每一代子孫都能知道當初為什麼要打這些戰爭、這些戰爭的意義,以及參與其中的人的故事,因為那些都是現在之所以成為現在的必要理由。」

那麼向遠寫給姥姥的那封信呢?

「向遠哥是真心愛著琳姊的,他從不曾放棄打聽琳姊的消息。文化大革命時,向遠哥因曾擔任過國民黨的軍官,被造反派批鬥入獄,關了十多年才放出來。聽說琳姊跟著張哥一家到了臺灣,便千方百計地從海外朋友那打聽到張醫師在臺灣的地址,寄了信過去。他始終等著琳姊回信,卻沒臉也沒辦法到臺灣去見她。」

聽完姥姥的故事後,我心中既感傷又覺感激。感傷的是,還有好多像姥姥這樣被深埋在歲月裡的時代悲歌不曾顯現在世人面前;感激的是,幸好我來了,我終於知道姥姥的過去,知曉那段悲傷卻又堅強的人生,認識那個美麗而又勇敢的女性。她會永遠在我心中給我力量。離開養老院之前,我問何文秀對於那個時代或是那場戰爭有著怎樣的感受和思考。

「我哪裡有答案?我想我至死心頭都是許多問號。但我珍惜走過的路,愛過的人,我不忍遺忘。所以我要謝謝妳,謝謝妳讓我把這個故事說出來。」

四散的拼圖逐漸還原,我終於知道姥姥的過去,還有她的真實姓名,雖然還有未完待續的故事片段,但我知道真相終會有大白的一天。

離開成都後,我獨自搭車到保定,一路上走走停停,想像當年逃難的人民、打仗的軍隊如何經歷重重困頓,顛沛流離走完八千里路雲和月。經過了八年抗戰、國共內戰,這片河山依然挺立。我想起臺灣,我與姥姥的家,我們共有的回憶。我們都不可以忘記,現在兩岸得以享有和平繁景,是滿山遍野的屍體與鮮血所建築起來的,是無數家破人亡、骨肉離散的悲劇換來的。我在保定的天空下,虔誠地點燃清香,祈求姥姥與我心靈相應,回歸故里。我默默許下心中盼望:但願烽火不再起,但願和平永續。

一個故事結束了,另一個故事才能開始。我想,姥姥離開中國的時候,便決定結束在中國的一切,所以絕口不提過去。姥姥是個意志堅強的人。我不知道姥姥與姥爺之間的感情,但我想姥姥與姥爺在一起時應該是幸福的吧。

我結婚時,她曾引用《戰爭與和平》裡的一段話來勉勵我,她說:「愛情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只有用生活、用生活的全部來表達它。」我突然想起某個為了信念而投身軍旅的人,我的丈夫。他從來沒有背棄國家,背棄我。他允諾用一生來守護國家,在教堂的祭壇前允諾用一生來守護我。思及此,我的心不禁感到無限的暖意。我拿出手機,撥出熟悉的號碼,丈夫的嗓音在彼端響起,我聽見我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說:「是啊,我要回家了。」

9.

我又回到大溪的姥姥家。

我坐在書桌前,埋首整理零散的資料,那是關於抗戰女兵的資料。她們的故事極其平凡,平凡的像生,平凡的像死,跟偉大的時代比起來,她們只是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正因這些命運的插曲,方能造就一部輝煌的史冊。這些歷史真相不該被遺忘,應該要有更多的人將這些平凡而又不凡的故事寫出來,我們要記取戰爭的教訓,敬佩萬千愛國兒女的情操,然後帶著記憶勇敢前進。

在戰場上,還有千千萬萬的無名女戰士,她們為了這個糟糕的世界而拋棄了小小的家園、愛情、前途,把自己碾碎在歷史的車輪下。戰爭並沒有讓女人走開,在抗戰中,無數英勇的中國女性像男人一樣走上戰場。她們或當起戰地白衣天使,醫護抗戰勇士,或當起勤務人員,傳遞記錄戰場命令,有的則直接拿起槍,與侵略者正面戰鬥。

時至今日,女性仍在為家園、愛情與前途持續戰鬥中。

我和母親重新學習當對母女。我們談著與姥姥共有的記憶拼湊姥姥到臺灣之後的人生,清算我與母親之間的愛恨情仇,開始因為生活瑣事而爭吵,也開始關心對方。姥姥彷彿從未走遠,她用看不見的力量將我與母親重新拉近,她的話語總是在我耳邊響起:「有生活的時候就有幸福。」那個充滿苦難的年代已遠,我們要為了那些消逝的人活得更加幸福。

我與丈夫學習重新調整彼此對於工作與生活的步伐,重新修補之前的斷裂。更重要的是,我們正在學習一種名為父母的新角色。我輕撫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來自子宮神祕的脈動,有個新生的生命在裡面滋長著。我直覺她是個女孩,因為我們身上都流著和姥姥一樣的熱血,藏著戰士的靈魂。我想我會告訴她,關於一個戰爭的故事,在故事裡有無數個甚少被世人提及的女戰士,在那些故事裡,有她的祖先。

夜裡,我又夢見姥姥。在夢裡我對姥姥說,「姥姥,我長大了,這次換妳當我的囡囡,換我照顧妳好不好?」她只是笑著,溫柔地抱著我說:「囡囡乖,囡囡乖。」然後,我流著淚在溫暖的日光裡醒來。我凝視著梳妝台上放在黑檀木相框裡的獨照,看著卞琳對我微笑。

花莖的刺是妳們不屈的傲骨,鮮紅的花瓣是妳們滿腔的熱血。即使被時間遺忘,歷史仍會留下屬於妳們的紀錄,然後以另一種方式傳承下去。每一代的女人都在戰鬥,而屬於我們的戰爭還在持續。敬妳們,敬我們,敬每一朵在自己的戰場上奉獻青春、無悔犧牲的鏗鏘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