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49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軍聞報導項優選 題目:我與海軍—記東馬運補 作者:馬怡健

我與海軍—記東馬運補

前言

中字輩的船接受運補任務是常態,船上不少資深學長、軍官,早已將航行內化為日常生活的一部份,對於義務役的我來說,入伍前沒有航行經驗,在服役這一年能出海,眺望臺灣海域上的美麗景色,登上外、離島走賞當地風光,實為難得的體驗。

船上的團體生活,細數上船報到時候的菜鳥時期,到現在身為屆退人員,渡過的日子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進行運補前前後後,中明軍艦全體上下一心,團結奮鬥的模樣,一群人為著航行順利而合作的身影,總為佳話,我想,有必要讓這幅景像呈現在讀者眼前。


堅定啟航

遠方的風輕撫士兵們的臉龐,使收緊纜繩放出的氣力與緊張情緒得到撫慰。海的波紋是未解的圖騰,是閃著波光的摩斯密碼,展現了大自然造物的奧秘,費解那奧秘的士兵們整齊地站在黑色甲板上,目送基隆港消失在視線的盡頭。船的航跡在海上劃出弧線,太陽西下,天空最後的嫣紅是得說再見了,山邊九份小城的燈火人家,沿海公路移動的車燈,臺灣島的輪廓即使入夜依舊可見,那也會是海上的人思鄉之心的輪廓。深幽的海上升起不少小太陽,原來是漁船的大燈,幟烈地閃著白光吸引趨光魚類,漆黑的運補船默默經過,負責瞭望的士兵看著白光,那迷幻而眩目的光,那不是和家門出去大路上的廣告大燈一個樣嗎?但波浪起伏,拍打船身,將那士兵的精神拉回現實,「報告值更官,相關方位030,距離1500碼,小漁船成一,船頭朝右,請值更官注意!」。


離開漁船聚集的海域,也遠離光害區,星月高掛於空,月光灑落甲板上,彷佛有股魔力透過月光,感染了駕駛臺後談心的弟兄,他們說話的口氣變得細膩,似水柔情,卻像水面下的冰山,有股更加龐雜且深沉的事物潛伏著,想追問只換得沉默以對,不如說些玩笑話,抬頭看看滿天星斗。人們難得不受文明的干擾,在如此直接而純粹的月光下,是很能讓人侃侃而談,但對於海上的弟兄來說,生活作息彼此都是明白的,好像沒能贅述的素材,聊了家人朋友卻是勾起萬般思念的引子。


這也難怪,在基隆駐地一段時間,加上船隻定保工程,許多來自高雄的弟兄都在北部待了將近七個月。與南部的熱帶氣候不同,基隆逢秋冬以雨都著稱,每當寒流南下,氣溫驟降,直使人想躲回棉被窩,但肩負國家使命的軍人,還是得抖擻精神,口笛聲一起,完成各項保養及更勤任務。入冬是定保的時節,為使演訓及運補時能順利,船的裝備保養及修繕是十分重要的。只見弟兄們頭戴膠盔,手挽裝備,資深士官不時與工廠師傅溝通,不分部門全員進行艦容保養,打掉藏在油漆下的鏽包並上新漆。入了塢,阿兵哥們全副保護穿著,披雨衣、戴口罩,手拿鐵鏟,忍受腥臭的味道,一鏟一鏟刮除船底的微生物死骸。那一個月的定保工程,在繁忙的工作及冷冽氣溫中渡過,辛苦走過這段,甲板的除鏽工程及設備修護皆宣告完成。

此次運補之行可算是一吐陰雨的晦氣,在艦長及航行值更官的指示下,這艘黑色戰艦------中明軍艦劃出堅定的航跡,先開向國之北疆東引島,再轉輾駛向馬祖福澳港。


運補最初的目的是為維護臺澎金馬戰線,提供島上居民生活物資,但,隨著商港興起,民生用品由商船負責,島上軍隊編員減少,發展觀光成了各外、離島建設的動力,但像臺灣這樣的海洋國家,海上的生命線是需要主權維護,而主權維護是需要戰力,也就是軍隊的進駐,「有部隊、有海軍到的地方,就能維繫海上的生命線,這就運補的意義。」中明軍艦艦長中校郭哲維認為,雖然商業力量能帶動國家發展,但主權的維繫得依靠基本的兵力,而兵力的維護則得仰賴物資運補。


由天空往夜晚的臺灣北部海域觀察,海上有不計其數的光點,在這之中,是漁船為大豐收而努力、是商船載滿貨物,但還有掩蔽在夜色中,默默行進的中明軍艦,不懼冬令時節的東北風、不畏冷熱交替時的濃霧,為國家的主權維護作出貢獻。


島嶼風光

載滿物資的中明軍艦敞開艦艏大門,面向與藍天並齊顯目的「中柱港」石碑,三個大字取中流砥柱之意。駐守的陸軍早已等候多時,運輸車及工兵頂著膠盔像蜜蜂般勤奮,坦克艙內的貨物按部就班地運到陸地上。在這段運輸作業的空檔,船上先後為當值班與放假班,讓辛勤工作的弟兄能有走賞島嶼風光的機會。


東引島腹地有限,人家依山坡而起。燦爛的陽光為建築物染上怡情色彩,使人湧起探險未知的勇氣與動力。穿過巷道,到了一條大街道,多為民宿,向上爬升的路面十分乾淨,往那路的盡頭走,眼下是陸軍偌大的操場與醒目的標語,這都再再提醒,此處可是鎮軍前線啊!


但要到東引可不容易,得先從馬祖福澳港輾轉而來,遊人尋訪難度高,或多為釣客,訂購便當搭上小船便匆匆出海,怪不得街道上聞不到商業氣息,確實有令人安心的寧靜,彷佛是懵懂時期的故鄉,在記憶裡美化的樸實世界。下課的學童三五成群,黝黑的臉蛋在陽光下變得紅通通的,看到陌生人的那眼裡,透露的卻不是驚恐,是純然的好奇心。我望向身後的中柱港,中明軍艦在這浮光蕩漾的碼頭上,格外氣派,對照遠方無盡的海平線,又成了山水畫家精細刻劃的小物,這可得跨越層層白浪花,不辭辛勞來到這裡,才能構成這幅美景。


看得出島上觀光導向的建設方針,一路上看得到許多興建與改修的房子,旅社的招牌翻新,在為不遠將來的旅客作準備,作業工人休息片刻,在鷹架的陰影下乘涼,環視東引的街道,方興未艾的新建物,對照周遭傳統閩式建築之間,呈現了新與舊的對比,是當地民眾為生計思量的斟酌取捨,在保留傳統與觀光文化帶來的商業生活間,找出其中的平衡點。唯一的連鎖超商設備齊全,與傳統雜貨店相比卻少了點人情味,傳統建築的樣式有著悠久歷史,但卻是修繕和擴建空間的一大難題。當地的計程車司機開著車,和我們聊著觀光季節的繁忙情形,遊人到來可為島上帶動發展,聊著聊著,我望向車窗外,一路經過的丘陵地帶,大風吹得勁,草木擺動,印入眼簾無人的建築透露著挖苦的意味,無人使用的建物最終納入自然掌握,吾人所建,隱含的意志如無延續,結局不外如是,只是那乾淨明亮的東引燈塔不是這樣。


東引島燈塔屹立于峭壁之上,如同白色的衛兵佇立,守望這面海域。燈塔保養良好,為國定三級古跡,面對大海,數了多少海面的光影變化與氣候遞嬗,燈塔十年如一日的運作。小門敞開,燈塔值班人員踏出門,伸伸懶腰、手扶欄杆,深情注目著美麗的海洋。多少時候,人因為移情作用,難以欣賞轉逝而去的風景,為著辨識眼前開闊的景象,翻出記憶底許多交織的情感,卻是理不清、打結的線頭,萬般思緒使人抑鬱,面對此情此景,不彷吁口氣,眺望這恣意展現的自然,回到將情感投射於世界之前的單純,讓自己再次立於天地之間,如不懈怠的燈塔那般。


登上梯口前,再次回首,感念這塊地方美麗的樣子,卻也看見我們的帆纜士官長(纜頭)仍在艦艏監督運載作業,卷起連身工作服袖子的纜頭,炯炯有神,跨出步伐,走到我們面前,說著,因為任務的關係,但為著確認艦務隊工作順遂,只能在碼頭邊欣賞黃昏之美,接著說:「你們很難得會來這邊,希望你們能將這塊美景刻劃在腦海裡,雖然這次沒下去,但我跟著這條船來這裡好多次啦!」纜頭說完,便又回到工作的崗位了。這讓我想起和纜頭聊天的一段話,艙面的帆纜業務繁忙,每年艦艇測考都需仰賴他豐厚的海上經驗,指導新進弟兄,我問他辛不辛苦,他說:「雖然累,但我自己對得起自己的工作!無愧於心!」說完,他將頭望向那深遂的海景。


停泊一夜,熄燈就寢前看了東引的夜景,星月無光,彷佛有人家在小屋裡寒暄,我不禁想到家裡晚餐的場景,和家人訴說生活瑣事,分享一天的快樂與憂愁,在他們的呵護語氣中感受溫暖,美好生活就是如此簡單,懷抱著這感想,我入了夢鄉。


晨起,再駛往馬祖福澳港運補,作業時間較少,只有兩個半小時的放假班。視線所及,山丘上立著媽祖雕像,看著祂有股熟悉和親切感,後來返航才與之和基隆山邊的觀音像作聯想,神明的塑像立於天地間,保佑著祂庇護的善男信女,駕駛臺亦供奉著媽祖像,祈求航程平安,信念和信仰的差別在哪裡呢?船上的許多工作繁複且勞神,而且中明艦所屬的艦型歷史悠久,裝備的維持得更加細心,我想到艦務隊大太陽下派工的模樣,為艦容上新漆、除鐵銹;輪機隊修護裝備,拖著電纜或是修理水電設備,無不汗流浹背,這樣的工作短時期能靠物質上的滿足持續,但要做得長久是需要信念的,作好自己的工作,剩下的事就靠神明的佑護了。


到了計程車的集散地,一旁的公共操場上,正好是高中生和當地陸軍的體育時間,運動的人們繞著環形操場跑著,不禁回憶起在學校體育課的日子,衝著這股活力,我們叫了部計程車,往馬祖縣政府方向而去,翻過了幾個小山丘,到了條開闊的大街,下了計程車不免到附近的餐廳打打牙祭。我們再往前方的海濱公園走,不巧遇上一組旅行團,應是中國來的遊人,他們由導遊帶著,看看那遠方的海、名產店、白馬王廟,之後便上遊覽車往下個景點去了,作為現役的士兵,不免對海峽那頭隱含的威脅有所警惕,國與國之間的對抗與合作需要高明的手腕,在這平和的氣氛下,兩岸順利推動三通促進觀光與商業發展,但穩健的交流是需要穩定的安全保障,服役的弟兄駐守島上,是國防的前線哨兵,也威嚇意圖來犯的勢力,許多阿兵哥不遠千里,出於自願或非自願,來到此處,著戎裝、提步槍照表操課,承平時期,與無盡的時間對抗,身心的壓力不小,但無論生存發展或安全福祉,軍隊的駐防皆為兩者的基礎,存在就有其意義。


平安返航

碼頭上噴了「227」字樣的白漆,對準官廳水密門做為停泊的記號,只要是任務需要,為著鞏固海權,為著補給島上駐軍的物資,「227」的字樣代表著,中明艦來過此處,還會再來。福澳港的潮差大,停泊時船位與平常停靠相同,午後放假班的時候,「下」梯口時得採個輪胎往上爬。離開福澳港前,看著潮汐的變化,不禁想道,只有在海軍服役才能帶給我如此的特殊體驗,這是停在內港的漁船及為享樂而搭乘的遊輪上體驗不到的。全船總計80餘人,進出港部屬同心協力完成作業,順著指揮及穩健的步調,雙俥轉動出發,返駛基隆港。汽笛聲響,我與學弟固定纜繩,由後錨往後看,島上的媽祖像白米粒那般小,漸漸地,我們駛離福澳港口。


太陽西下,還是和幾個弟兄到信號甲板上觀賞星空,抬頭一看,我認得出獵戶座,三顆星構成的腰帶是極好識別的特徵,順著軌跡,能看得到他牽著的大犬座與小犬座,獵戶正在尋找藏匿在地平線下的天蠍座,神話故事裡,天蠍蜇傷獵戶,他們互為仇敵,所以無法共存同片天空,啟明星金星仍在,此時最閃爍的星星,再來是北斗七星,一把鑲點鑽的大勺子,他指引著旅人發現北半球不動的北極星。迷途的牧羊人為著辨認方位,以天上藏有秩序規律的星星為依歸,將之賦予形貌,發展神話,方便聯想,我看著身旁的弟兄,假如要為我這一年的軍旅生活作個詮釋,構成一幅畫也好,那會是什麼模樣呢?


我想著自己身著的制服,藍色工作服由短袖換為長袖,再次換季就是我屆退之期,走過一開始開船航行的不適應,靠著暈船藥和蘇打餅乾減緩嘔吐感,近期不再依賴藥物,也能像在泊港時那般工作,原來,只要克服最初的撞牆期,讓身心靈保持一個基本步調,無論海象好壞,工作都能順利完成。從航行之中,我領會眼前世界擺盪時,自己的心得更加沉靜的道理,以平常心來應對考驗,化危機為轉機,讓自己在每次的階段都能有不同的成長。我看著資深弟兄帶領新進弟兄克服暈船考驗,教導航行值更的口令與觀測法,進而整體能依照命令及指示,讓中明軍艦能在各項海域環境中應變,破浪前進,波濤不再是水手們的叨擾,更像是激勵士氣的戰歌,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旋律,抖擻自己度過數不清的日月交替,面對那浪濤,儘管來勢洶洶,不妄自菲薄,印證「風雨來生信心」這句話。


看見協和發電廠矗立的三根大煙囪,代表中明軍艦鄰近基隆了,廣播一播音,各個弟兄換上救生衣,整理撇纜球和纜繩,進出港大伙各司其職,就是我們中明軍艦最好的詮釋,上下團結一心,為運補任務與維繫海上生命線而努力,不分白日或黑夜,即使不為人所知,我們仍潛心在臺灣美麗的海域上,劃出堅定的航行軌跡,可能沒有什麼精采的故事,但每次的啟航都是監定踏實的,而像中明軍艦這般運補船,是捍衛我們美麗寶島的繁榮發展的存在,我和榮幸成為中明軍艦的一份子,如果問起我軍旅生活要如何注記,那答案肯定會是這艘船------中明軍艦的樣子吧!


後記

能為親近的人的笑容而努力,心底總有源源不絕的動力狹義來說,我只想為自己認識的臉孔平安而付出,一個軍人的身分,雖然是短短一年,不僅能幫助我達成這樣的目標,讓自己的生命經驗更加洗練,更能為生活在臺灣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福祉做出貢獻。

和平的日子,仍有一群戰士守衛海上防線,按著各季規劃出海巡弋、運補,與看不見的敵人備戰,更要與自己內心的掙扎抵抗,即使風平浪靜也要不可懈怠,效仿馬祖福澳港上的大字「整戈待旦」,海軍為維護臺灣主權而日夜努力,很榮幸有機會身為其中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