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49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軍聞報導項銅像獎 題目:使命 作者:洪健元

使命

十餘年的軍旅生涯,常常懷疑自己沒日沒夜的加班,所圖的目的為何,在接下上級的命令,竭盡所能達成任務的循環中,自己是顧忌長官的責難,抑或是天性使然?我無從得知,企圖深究是怎麼樣的個性、什麼樣的素質,才能為國家、百姓無盡的付出?這疑問一直存在我心中。直到去年七月三十一日高雄氣爆事件發生時,看見無數弟兄犧牲假期全力投入救災的身影,赫然發現原來每位官兵心中早在簽選這份志業時,就已將「為國家犧牲、為民眾服務」的崇高理想深植心中,他們不是懾於長官的命令,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為所當為」的「使命」。

  擔任軍事記者,採訪的工作是與時間賽跑的無盡心理壓力,當澎湖復興空難任務暫時告一段落時,突然家裡打來一通電話,母親強忍悲愴娓娓道出舅舅肝癌過世的消息,不自覺停下手邊的工作,心思卻倒帶到數天前,那時還滿懷歉意的向舅媽說,過幾天休假一定趕下去探望住院的舅舅,卻怎樣也沒想到,才短短數天,竟再也無緣見他一面。

  握著話筒的手緊緊貼著耳朵、不斷告訴自己要靜置翻攪的思緒。聽著母親泫泣交辦舅舅的後事,我的目光卻停留在成堆的工作,以及行事曆上的班表。

  「好,我知道,我下禮拜排假回去。」未能見舅舅最後一面,我答應母親一定回去送他最後一程。

  禮拜一下班後,坐上夜班客運,趕回高雄鄉下老家,原打算在客運上熟睡,但一闔上眼,過往與親戚相處的景況、母親悲痛的心情,以及諸多尚未完成的工作在腦中不斷旋轉,思緒與疾駛而過的閃爍車燈交錯,遲遲無法安心入眠,直到深夜終於回到家,悄聲回到房間回到準備整理隔日行囊,不忍吵醒熟睡的家人。

  整理行囊的過程中,偶然注意到手機不斷傳來訊息提示聲響,打開一看是百餘則未讀的提示訊息。

  「高雄發生氣爆,需要記者立即前往採訪!」

  打開一看,這尖銳的字句讓昏沉的我清醒,驚恐的神情快速刷過群組討論的內容,在執行採訪工作這些年來,記錄過震災、水患,此次面對這驚天一爆,儘管已請好假,社裡也打算派遣值班的記者前往,但心裡督促我要趕赴現場的聲音卻不曾斷過,畢竟自己就離災區二十公里不到的距離,等到他們趕下來,勢必已失先機!

  「不行,還是要以工作為重!」下定決心後,悄然放回行李,改帶著簡單衣物、相機等裝備,就往樓下走去。

  失信於母親,我在凌晨三點躡腳走到門口,按下鐵捲門的開關。機器攪動的聲響驚醒睡夢中的母親,她聞聲下樓,我向她說明原委,轉開電視,看著新聞台轉播數公里外滿目瘡痍的畫面,她臉上難掩失望卻只能莫可奈何的囑咐我要小心,「如果處理完了,要記得回來為舅舅上個香。」

  「一定。處理完就趕回去。」我點頭如搗蒜,但心裡卻也不肯定自己的承諾能兌現。

  在她的目送下,我騎著車消失在漆黑的街上。

  從家到事發現場約莫一小時車程,沿途仍是靜謐且深沉的景色,絲毫沒有方才電視播送斷垣殘壁的畫面,只是隨著天色露出微光、越接近高雄市區,四周氛圍也出現變化。

  先是忽遠忽近的警車、消防車聲響,打破晨間的沉靜,我繃緊十二萬分的精神,在抵達高雄三多路時,尚未看見災區實況,空氣中瀰漫的燒焦味就已直覺現場狀況勢必相當險峻,在轉進下個路口,映入眼簾的竟是兩個世界,長長的封鎖線後面是一排無盡的深坑,陷落的汽、機車、傾倒的電線桿,橫七八豎的躺在其中,四周不斷冒著的火光、烈焰,夾雜救難人員的吆喝聲,現場滿目瘡痍,說是人間煉獄實不為過。

  摩托車停在街角旁的便利商店旁邊,發現店內座位上、店外長廊坐滿驚魂未定的民眾,空洞的眼神木然地望著前方,不知未來何去何從;有的不堪一夜的摧殘,頹然的趴在桌上、蜷縮在地上,畢竟這場意外,對誰而言,都是始料未及。

  我的目光沒有多作停留,我知道有更重要的職責要做,先向報社回報現況後,旋即趕往正冒著濃煙的加油站,站內人員早已撤離,熊熊的烈焰步步進逼,幾乎再幾公尺熱浪就要觸及仍留有殘油的加油站,一旁消防隊員不斷送出強力水柱、雙手些微的顫抖,他們內心也懸著,若稍一不慎,下一次賠上性命的就是自己。

  深坑的另一頭,一列特勤弟兄正背著繩索、圓鍬、十字鎬接力過來,他們大頭皮鞋沾滿災區的泥痕,夜半的雨露還留在他們濕透的虎斑迷彩上,他們慢慢滑到深坑,小心跨過坑內的積水,再接力爬上來,鋼盔下掩蓋不了疲憊的神情,不發一語直往休息區走去。

  事實上,他們口中的休息區,充其量只是相對乾淨的騎樓,然而一整夜的奔忙已讓他們顧不得滿地髒汙,直接坐在泥地上。特勤中隊的翁聖智上士脫下鋼盔後,心力交瘁的面容淌滿汗水,隨手在臉上抹了抹,娓娓的向我說明前一晚發生的景況。

  「戰備鈴十一點就響了!」氣爆那一夜,隊上臨時接獲命令,值日官立即搖起警備鈴,當催命似的聲響大作,剛進入夢鄉的隊員還以為是夜間緊急集合的訓練,殊不知在上一刻,數百條人命已遭受威脅。驚醒的特勤隊員,迅速前往集合場,隊長尚來不及交代事件始末,就連忙囑咐幹部協助隊員檢整裝備,迅速搭車前往災區。

  路程中,他們慢慢了解高雄民眾正深陷水深火熱中,看著電視新聞播送現場畫面創巨痛仍,加深官兵心中的忐忑,心中希望能爭取更多時間,協助民眾遠離這場無妄之災。

  一到災區,隊員迅速投入生還者搶救與死者的屍體挖掘任務,在黑夜中,此起彼落發出「這裡有人受傷!」、「那邊塌陷了,不要過去!」、「小心,這裡又爆炸了!」的聲音,面對前所未有的災況,現場充斥雜亂資訊,環顧四週俱是耀眼的火光與濃厚的瓦斯氣味,隨時都有再爆炸的疑慮,隊員只能加快分組,盡可能將人力分散各地,將生還者引導至安全的地方。

  特勤隊員在這樣危險的處境下進行救援,渾然忘卻自己也可能會遭到氣爆的波及,「沒有辦法啊,救民於水火就是我們的職責!」翁聖智與其他隊員想都沒想,就拿著工具深入災區。

  其實,前一天他們才剛結束基地訓練,現在又接續一整夜的奔命,他們累壞了,卻沒有人停下來,直到其他救援單位也陸續就位、天空微微掀起魚肚白時,隊伍才慢慢收攏,整隊休息。

  就在準備鬆口氣時,又一聲驚天巨響傳來,附近凱旋三路又發生氣爆,伴隨而來的是民眾驚呼「里長!里長伯被埋在裡面!」,當時想要遞水給消防員的陳進發前里長,就在這聲巨響中與消防員一起被崩塌的土石掩埋。

  特勤隊員立即帶著圓鍬、繩索趕往現場,眼看路旁翻覆的消防車仍冒著濃煙,他們顧不得自身安全,毅然投入搜救工作。只是疑似前里長與消防員遭活埋處範圍太過廣大,在缺乏大型開挖機具的情況下,他們僅能地毯式搜索,在數小時的努力下,仍未能有所斬獲,破裂的瓦斯管線又開始冒出刺鼻的瓦斯氣味,擔心再度爆炸的危機,隊長只得下令撤收。

  經過一夜的奔忙,不得不休息了,因為他們肩上背負的重擔,不僅是那一夜的挑戰,而是眼前望去綿延數里的斷垣殘壁,與未來無數日的救援與復原任務。在第一批救援部隊到位後,接續有愈來愈多救援的單位進駐,鄰近中正高工、五權國小成了臨時的人力、物資調度區,隨著各地物資不斷湧進,八軍團也成立災害應變中心,各處組忙著聯繫與協調,在與時間賽跑的迫切中,整個指揮所都在為國人安全奔忙。

  災區在消防隊員全力灌救下,烈焰已熄滅,當大批官兵、機具進入災區時,天空下起了磅礡大雨,災區排水系統在氣爆中已失靈,豆大的雨水很快就匯集成多處小型瀑布,不斷灌入深坑中,原本的街道瞬間成了汙濁的泥河,這條泥河將三多二路一分為二,不僅增添搜救任務難度,更讓原本就殘破的災區雪上加霜。

  工兵部隊來了,他們在雨中熟練地架設數座便橋,橋邊牽起斗大「軍民合作、恢復家園」紅色布條,不僅安撫了當地居民的心,也激勵救災的官兵,提升救援效率。雨停之後,天色卻沒亮起來,沉重的夜幕壟罩下來,災區人潮開始疏散,有些前往收容中心,有些則依附親友家中,整個災區空蕩的僅剩救援部隊仍在泥濘中尋找奇蹟出現。

這時,工兵部隊架起一盞盞的照明燈,偶爾飄落的雨絲劃過昏黃的燈光,有種淡淡淒涼的哀傷,協尋人員帶著搜救犬伴隨著機器隆隆的引擎聲,在積水的溝渠中尋找可能的生命跡象,只是夜裡搜尋難度愈增,徒勞一夜卻無功,直到燈熄四周回歸寧靜。

  夜裡,將稿件與照片傳回報社後,旋即撥電話回家,母親欣慰的說舅舅的遺體已順利火化,塔位安在臺南歸仁的靈骨塔。我滿懷歉疚的向母親表明事情處理完後定會前往上香,她僅囑咐我在災區工作要小心,不要太過勞累。

  掛掉電話後,我沉沉的睡去,留下旅館中,持續播送的新聞頻道。

  夜裡似醒似夢,惺忪的眼瞥見電視報導中,災區的畫面不斷重複,傳進耳裡的死傷與失蹤人數不斷的更新,當失蹤人數少了一位、死者增加一位的時候,懸在半空的心,就不禁抽動了一下。

  一早天氣終於放晴,讓救援的官兵精神一振,全力投入搜救的任務,幾輛怪手、山貓針對大範圍的地域刨起坑裡的沙礫,官兵則小心拿著鏟子小心鏟著可能埋藏屍體的區域。

  驀地,一陣驚呼,循著聲響過去查看,一片被雨水濡濕的泥沙與石塊堆中,出現一隻蒼白的大腿,正在進行的挖掘工作立即停止,這怵目心驚的一幕,狠狠揪住現場每個人的心。

  過去擁有多次協尋遺體經驗的特勤隊官兵,立即循聲前來幫忙,他們小心翼翼地用土木工具細細的挖、用手慢慢的撥開周圍沙土,避免誤傷軀體,接著雙腿、軀幹、雙手、頭,一付失去生命的軀殼,就這樣疲軟、赤裸呈現在災區現場。

  想走近一看,先被刺鼻的屍臭味給震懾,愈接近難聞的味道就愈濃烈,中人欲嘔。這具遺骸沒有明顯的外傷,卻因長時間埋在濕溽的地下,身體皮膚泡水發脹繃緊,蒼白的頭髮看不清楚是年老還是年輕人的挑染,半闔的雙眼、半張的口,驚訝的神情似乎仍未從這場突如其來的災變中平復。

  特勤隊員以虔誠的心將遺體小心的用帆布包裹,暫且安置在一旁,帆布沒有包裹整副軀體,蒼白的背露在外頭,在四周盤旋的蒼蠅,終於可以安心的大快朵頤,開始一點點地停在上面,顯得格外醒目。特勤隊員持續搜尋附近是否有相關證物可以證實失事者的身分,隊長余奎麟中校則利用無線電向上級回報處置狀況。

  在完成任務後,特勤隊員在余中校帶領隊員徒步前往下一個據點待命,沿途中,隊員神色若定,以為他們每個人都有相關的經驗,其實不然。隊長說,儘管大隊過去有類似的訓練,但在實務上,並非人人都有處理遺體的經驗,在心理調適上仍需要時間克服,但為達成長官的命令,還是得盡全力去做。

  這次的任務,是由資深士官長黃正明身先士卒,慢慢引導其他隊員投入。他投入軍旅已超過二十八年,過去曾執行九二一震災等搜救任務,平時假日更擔任救生協會救生員,常在各大溪流進行搜救任務。罹難者屍體挖掘與搬運任務對他而言,早已司空見慣。

  但是,他也坦言第一次進行大體搬運工作時,也如同其他隊員一般,內心充滿掙扎、驚駭莫名,甚至在任務結束後的幾天,不僅食不下嚥難以安枕,甚至閉上眼睛腦海浮現的都是血肉模糊的景象,但隨著數次救災經驗的累積,當前已能沉著面對,在這次的任務中,黃正明更擔綱主導角色,讓隊員能最快速、最周全的方式,讓存著安心,助亡者安息。

  當相關單位將屍體運離後,已近午時,我利用時間前往附近餐廳用餐,只是現場滷好的排骨、炸好的雞腿,竟引不起我的食慾,甚至原本應該是撲鼻的香氣,居然讓我回想起稍早的屍臭刺鼻的景況,餐廳飛進幾隻蒼蠅,停在桌上搓著雙手,這難以忘懷的畫面,再也無法安心用餐,乾嘔了幾聲,匆匆離開餐廳。

  高雄氣爆不啻是場空前破壞,但除了傷慟外,國軍也在其中累積經驗、化為保衛國人安全的堅實力量。在三多一路及凱­旋路交叉口,是此次災變中破壞最為嚴重的地區之一,四處可見汽車被炸飛卡在住宅二樓、頹圮的磚牆、倒塌的路樹、看板,滿地碎裂的玻璃、焦黑的機車,岌岌可危、觸目心驚。

  當部隊深入此地,旋即投入大量兵力,其中軍備局四○一廠動員官兵,正專心致志的在殘破的街道旁,每隔數公尺擺設一個「共軛球」,這壘球般大小的球體,不起眼的外型卻扮演著舉足輕重的功能,在透過主機啟動「共軛球」的3D雷射掃描功能下,可以記錄氣爆事故後地貌改變及災況,收整成珍貴數據,除將災區重建三維場景,記錄地貌改變及災況,同時也以真實的視覺化呈現,不僅在氣爆現場適時提供鑑識人員精確的數據,建置­防救災圖資,也對未來災後重建與災損評估,都有極大的幫助。

  除了街道旁軍備局官兵專注量測的身影外,被瓦斯管線炸出的深坑裡,也可見多位身穿防護服的陸軍化兵群官兵,手持新式PHD6多功能氣體偵測器,沿途涉險偵測是否還有殘餘可燃氣體,提早示警救援人員,避免再造人員傷亡。在烈日高照下,他們必須在攀爬在碎裂的石塊上,與周遭的殘破的環境相較,白色防護衣顯得格外的聖潔,只是在這厚重且密不通風的材質下,對執行任務的官兵而言,是極度痛苦的負荷,在脫下防護衣的瞬間,汗水如雨般傾瀉而出,臉上疲累枯槁的表情是國軍對救災任務無私付出的表徵,但他們仍沒有絲毫鬆懈,畢竟再苦都不及受災民眾之萬一。

  附近的住家不忍官兵在烈日下過度辛勞,在休息的時候,居民主動提供飲料與點心與官兵分享,他們談論著自己過去當兵時候的往事,也感念國軍官兵日以繼夜地投入救援,弟兄們大方地享用餐點,面對他們的讚許,報以靦腆的微笑,直說「不用客氣,這是應該做的事。」

  另外,過去廣泛用於救災任務的生命探測儀,也在此時派上用場,弟兄手拿儀器,深入溝渠、鑽入石縫,透過仔細聽取細微的「逼逼」聲,不放棄任何可能的機會,企圖找出可能生存的性命,這些官兵揮汗如雨認真的神情,讓民眾看在眼裡,感激在心底。

  除了協尋罹難者,國軍官兵也做好照護災民的工作。此次意外讓數千民眾頓失住所,國軍與地方政府及時開闢災民收容中心,提供災民受創的身心可以獲得暫時喘息。在離災區不遠的中正高工,大門前廣場,志工與國軍官兵有些高舉「請跟我來」的看板,有些則透過喊話器不斷放送,在引導災民協助領取物資之餘,現場也提供各方面的協助,滿足他們基本的民生需求,門前廣場鬧哄哄的景象與後方靜謐的教室,形成強烈的對比。

  中正高工後方騰出許多空教室,做為居民暫時安置的地方,每間教室可以容納二十餘人,成員多是附近的街坊鄰居,平時良好的鄰里關係,也使災變發生後,大眾充分發揮互助的精神,攜手度過這艱難的日子。同時,國軍心輔人員、慈濟志工,以及世界展望會也及時伸出援手,以陪伴、傾聽,帶給他們心靈上的撫慰。

  走進後方一排排幽暗的教室,看見有些民眾正裹著睡袋入眠,有些則神情凝重的與街坊談論此次災變的經歷,一旁小孩無邪的嘻笑玩鬧,似乎尚不了解那一夜,有些親友已再也見不著了。

  遭逢鉅變,各地慈善團體用愛心與耐心撫平傷痛,透過教室的窗戶望進去,只見慈濟志工穿梭期間,痛失親人、住家的災民,志工以和藹的面容、誠摯的眼神,緊緊握著災民的手,聽其哭訴心中的酸楚,點燃內心的希望。另外,世界展望會也利用空的教室成立兒童關懷中心,由專業志工安排孩童畫畫、遊戲等課程,除了讓小孩分散注意力,不讓幼小的心靈受創外,同時也讓家長能無後顧之憂,去處理後續復原工作。一場意外讓許多人瞬間墜入無底深淵,但各界愛心馳援則幫助他們鼓起勇氣,並為將來漫漫的重建路,點燃信心燭光。

走遍災區,原以為此次救災的「主戰場」是在災變發生的凱旋、三多路段,但在深入了解後,才知道在意外發生當下,在國軍高雄總醫院的住院醫師,就已扛起人命死傷的重任,當一輛輛救護車駛進急診室,他們強忍悲慟,徹夜未眠全力救援,及時搶救多條珍貴性命,是氣爆救援的急先鋒。

  其中,從案發起已逾三十六小時未曾闔眼的醫療部主任許競文,全程參與大量傷患搶救過程。他回憶說,當晚大約十二時二十分,救護車就不斷送進重傷病患,痛苦的呻吟聲,觸動院內醫護人員每根敏感神經。

  面對短時間內傷重患者湧進醫院,許競文立即站上緊急醫療前線,同時醫院啟動大量傷患處置機制,要求所有醫師迅速位投入救援位置,然而病患實在太多,慌亂之中護理人員先替傷患進行檢傷分類,並針對重傷患者先行急救,以爭取寶貴時間。

  當時正值護理人員交換班時刻,卻沒有人回家休息,醫護人員悉數留下參與救援行動,在吃緊的醫療人力中,徹夜完成六十二名患者緊急醫療,儘管有三名病患在送醫後已無生命跡象,但醫師無暇哀慟,因為他們了解,有更需要的民眾正在與死神拔河,多犧牲一些,就多添一分希望;多爭取一刻、就少一分傷亡。

  當最艱困的一役已過,大部分的醫生仍堅守崗位,其中,一名診斷出顱內出血與腿部骨折的中年人,在住院第三天時一度陷入昏迷,許競文立即與其他醫師緊急施術,歷經數小時的性命拚搏,終於挽回珍貴生命。在氣爆發生後的第五天,院內仍有十八位病患住院、二人未脫離險境,許多醫生已不知多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每天張著滿布血絲的眼,繃緊神經,持續進行巡房、清創,做好照料治療的服務,也協調精神科進行心理輔導,希望能照顧好災民身心,共同度過難關。

  再接續的幾天,國軍逐漸將搜救人力改投入災區復原上,當現場媒體陸續撤離災區、政府官員減少視導、慰問,就只剩國軍官兵仍如火如荼進行災後復原的工作。在我返回臺北後的每一天,仍關注災區的復原工作,看看官兵是否仍在烈陽下清掃淤泥;在大雨中屯積沙包。只是當高雄氣爆這個新聞事件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消失在版面上的時候,仍深烙在我腦海中的,是那些還在未復原的區域裡,揮汗投入救援的身影、犧牲假期低頭默默為民眾服務的官兵。

  遺憾的是,高雄氣爆事件再出現各大新聞版面上,已成為地方與中央的責任歸屬的口水戰,以及縣市首長選戰的標語,似乎已沒有人在意,那些背負國人生命安全的官兵們,是不是還埋首在災區為重建家園而默默付出?

  半年過去了,我回到舅舅的塔位前向他上了香,黑白的照片上,他和藹的笑容,彷彿對我說,「沒關係,做得很好,你的選擇是對的。」再折回過去的氣爆現場,路鋪平了、住家也回歸正常的生活,過往留下的悲情似乎已煙消雲散,最後我不知道救災部隊是與民同在到何時,但我知道,他們沒有達成「使命」,是不會輕易離開崗位的。

  在回顧此次的採訪經驗,多年來對自己選擇這份職志的質疑,也豁然開朗起來。看著特戰官兵、化學兵、工兵、醫官等,他們無怨無悔的付出的,沒有人是懾於長官的命令,更多是來自身為國軍一員與生俱來的「使命」驅使,他們不問名利、不計較付出,只是默默的貫徹為國犧牲,為民服務的信念。相信在高雄氣爆事件後,他們回到各單位,這份「使命」也將長存每位官兵心中,未來不管任務是如何艱鉅、環境是如此惡劣,所付出的代價將如何龐大,只要國人投以待援的眼神,就能看到一群迷彩官兵,及伸出溫暖的手,協助民眾脫離苦難,貫徹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