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49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軍聞報導項銀像獎 題目:英雄留名 作者:謝宗憲

「英雄不是無名,只是不曾想要留名。」

「感謝國軍,原來父親在臺灣早有個家。」烈士遺族、同時也是知名體育主播傅達仁來臺六十六年,始終不知道抗日殉職的父親傅忠貴牌位入祀於國民革命忠烈祠。民國一〇三年一月二十二日,他備妥幼時與蔣公的合照,首次前往忠烈祠祭奠父親,忠烈祠特別安排禮兵引導傅達仁行走入祀必經的「烈士之路」,象徵國軍對烈士英靈的照顧從不間斷。這一小段路,傅達仁整整等了六十六年。

傅達仁的父親傅忠貴為國民革命軍少將,對日抗戰時期任職魯西北游擊軍總司令,在他四歲時,父親因對日抗戰不幸於黃河邊殉國,自此傅達仁展開流浪生活,直到就讀蔣夫人宋美齡女士成立的國民革命軍遺族學校,生活才安定下來。隨後,他以國軍遺孤身分隨政府到臺灣。在記者生涯中,過去雖曾因採訪到過忠烈祠,但他從不知父親早已在民國七十五年三月入祀,因此數次與父親牌位錯身而過,直到去年他看報導,發現政府在尋找烈士遺族,主動致電詢問方知,父親有牌位在忠烈祠,更讓他感覺自己真的大不孝,這麼多年居然從來沒去祭拜過父親。

當天傅達仁在後備指揮部留守業務處代處長王惠民上校、國民革命忠烈祠管理組組長楊光耀中校陪同下,祭祀抗日殉職的父親。傅達仁首度踏上等了六十六年的「烈士之路」;這條路同時也被人稱為「英雄路」,因為該路徑同時是禮兵每日向烈士牌位致敬的必經之路,因禮兵鞋鐵片長期踩踏,而留下顏色有別於一般路面的「英雄路」,彰顯國軍對功在國家的將士崇高的敬意,也莊嚴地向烈士遺族宣示:「這麼多年來,忠魂烈士英靈在這裡受人崇敬、追思、景慕。」

「父親,不肖兒來看您了。」在宣讀烈士勳績後,傅達仁獻花致祭,當看到父親牌位時,六十六年來的思念化為潰堤淚水,他難掩內心激動下跪,久久不能自已。傅達仁與家人輕撫父親的牌位,彷彿父親就在身邊,依稀記起童年時,父親慈祥地輕撫他的臉頰神態。傅達仁拿出他參加國光籃球隊時,老蔣總統及夫人宋美齡女士召見時的照片敬呈父親靈前,「不知道當年父親參加對日抗戰時,有沒有機會見上委員長一面?要是知道兒子有幸獲老總統召見並合照,我想,父親一定非常高興。」傅達仁說:「父親是我ㄧ輩子追尋的身影,終生孺慕的典範,得知父親入祀忠烈祠後,內心真是悲欣交集,雖是人生第一次也是人生大事,以後一定會常來拜祭父親,讓父親在天上也能知道兒子近況」。

  「老子英雄,兒好漢。」傅達仁回憶,15歲到臺灣後,一直在艱苦奮鬥中長大,「抗日英雄」的父親是他一輩子烙在心中的印記,也是支持他持續奮鬥下去的動力。他記得小時候見過一張父親戴帽子的小照片,這是父親唯一留給他的紀念,但隨著戰亂,在輾轉流離的過程中,照片不知在何處遺失,讓他追悔抱憾不已,卻也莫可奈何!
傅達仁說,兩岸開放後曾回山東老家祭祖,但由於中共倡「死人不佔活人位」,父親墳塋早已被剷平,找不到父墳的傅達仁只能跪在原址祭拜父親;相較之下,父親早於民國七十五年入祀臺北圓山忠烈祠,配享春秋國殤之祭,證明中華民國敬重英烈的傳統,是國祚永續之根基。

目前國民革命忠烈祠共有335千餘位抗日烈士入祀,其中包含267位將領;最近一次為民國一〇三年八月的「緬甸境內中華民國遠征軍陣亡將士總牌位返國迎靈暨入祀」隆重儀式,以彰顯國軍崇敬英烈、慎終追遠的忠懷,並期勉國軍官兵效法先烈為國犧牲、無私奉獻的高尚志節,確保國家的永續生存發展。為順應海內外廣大遺族及民眾需要,國民革命忠烈祠管理組早於一○一年一月建置「烈士祭拜查詢系統」,並於同年三月啟用,提供快速便捷的查詢系統,以落實「一次接觸、永恆聯繫」的感動服務理念,迄今已服務逾千人次完成資料查詢,傅達仁即是透過該系統查詢,確認其父親已入祀忠烈祠訊息。忠管組組長楊中校表示,能在國民革命忠烈祠服務,全體同仁均有傳承單位優良文化的認知,並以「守靈衛士」的角色與態度,在服務期間,謹守各項作業要求,以主動、真摯、熱忱的信念,服務烈士之一屬,期達「烈士得安息、遺族得安慰」之服務目標。

今年是抗戰勝利暨臺灣光復70週年,戰爭的殘酷,戰亂時代的顛沛流離、家破人亡的悽慘,生死乖隔的酸苦滋味,恐怕是現在多數未曾歷經戰火的國人所不能體會。在對日抗戰中,為國家犧牲奉獻的勇士,留給後人無盡的思念;在臺灣,還有三千餘位抗戰老兵,從當年滿懷熱血的青壯勇士,變成霜鬢髮白的榮民老兵,歲月染白了眉髮,卻減損不了當年從軍報國的壯志豪情。談起對日抗戰,93歲的方思豪仍能鉅細靡遺描述戰場上血肉橫飛慘況;血腥、屍臭瀰散,彷彿仍在眼前、鼻央。方思豪堅定地說,「戰爭非常殘酷,沒遭逢戰火摧殘的人,是難以明白戰亂的悲苦,自由和平的可貴,希望國家能永保和平,但是我們要的和平是有尊嚴的,而非屈服於敵人的和平」。

  民國32年,七七事變發生後的第6年,出生軍武世家的方思豪,在剛滿18歲的這一年,做了改變一生的決定─加入抗日行列。臨行前,眼眶滿是淚水的母親,抖顫的雙手將繫著紅線的平安符掛在他的脖子上,對他說:「兒啊!母親不能一路陪著你,希望這個符能讓你平安回家。」就此一別,他不知道戰爭結束時,自己能不能生還?就算活著回去,父母親人是否健在?家園有沒有毀於戰火?

 這支隊伍,從方思豪的居住地德安里出發,原本他們計畫在桂林與大部隊會合,然後到滇西總部集結,前往緬甸對抗日軍,因行軍時程的耽誤,方思豪與中國遠征軍錯身而過,戰還沒開打,一路上即有同袍水土不服而死,遺體只得就地掩埋。

方思豪雖然未進入異國的叢林,但戰火仍追躡而至。剛完成通信訓練,分發到柳州,在那裏,方思豪初次與日軍交火,乍聞槍砲聲,許多同袍即倒臥在槍彈下,連敵人的砲火究竟是從何處來都弄不清楚,就此丟失了性命!生離死別只在一瞬間,硝煙烽火讓倖存者一夕之間成熟,也讓方思豪體會戰爭的殘酷與無情。

在一次通信任務中,方思豪的小組遭遇日軍正規部隊,雖然接獲指揮部通知須立即撤退,但當時天色黑暗山路難走,且通信線路障礙尚未排除,排長決定天亮再走。天色微亮,就有同袍發現周圍的山坡地都是日本兵,未久雙方接觸,在敵眾我寡的劣勢下,只得且退且戰。未久他發現一棟水泥建築物,本能地匍匐往樓房方向前進,才發現裡面擠了百餘位平民百姓與少部分國軍。人群裡,一位老兵用廣東話說:「這裡目標太明顯,勢必成為日軍轟炸的目標。」他下意識地與老兵往外走,不料,剛走出200公尺遠,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剛剛藏身的樓房已被砲彈擊中,躲在裡面的人想必凶多吉少。方思豪試圖站直身子往前走,卻仍止不住渾身地發抖邁不開腳步,這次經驗讓方思豪明白,戰場瞬息萬變,當下每一個決定,都是死與生的抉擇。

此時,日軍的攻擊仍未間斷,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槍聲,方思豪本能地拼命的往茂密的山林狂奔,終於發現一個可以藏身的壕溝,也有不少官兵躲在裡面,其中有位官階較高的長官說:「我們不要輕舉妄動,萬一日軍來搜山,我們就從壕溝裡跳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他們居高臨下,看到遠處稻田出現幾位國軍以緩慢的速度前進,一跛一跛的,應該是受了傷。背後追擊的日軍以刺刀對著傷兵瘋狂砍劈、突刺,鮮血染紅了稻田,突然,山林間衝出一位國軍弟兄,想要解救同袍,與日軍肉搏,在日軍的瘋狂攻擊下,不久即倒臥在地上,再也沒有動靜,方思豪與躲在壕溝裡的弟兄目睹此景,人人悲憤不已,但畢竟敵強我弱,此時衝出豪溝對戰事並無太大幫助,只能含淚咬牙,把這筆血債放在心裡,等待下一次遇到日軍時,一併算帳。

隨後,方思豪找到他的通信部隊,與日軍經過一番激戰,我軍損失慘重,方思豪是少數活著回去的通信兵。之後他被選派到貴州受訓,學習美式通信裝備,大家都認真學習,希望有一天再回到戰場上痛宰日軍。某日傍晚,用餐時間,街上突然傳來歡騰、興奮的聲音,隊上出去探聽消息的人回來後,激動地繞著營地,狂呼:「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聽到這個久等的勝利消息,正在吃飯的同袍也都把手中的碗扔了,大家涕淚橫流,又叫又跳地互相擁抱慶祝這值得紀念的一刻。

國軍獲致抗戰勝利的關鍵,方思豪直言不諱地指出是「軍紀」二字。他曾在戰壕裡目睹日軍以刺刀戮殺毫無反擊之力的傷兵,鮮血染紅了黃橙橙的稻田;亦曾聽聞百姓激動地敘說日軍姦淫擄掠的暴行,日軍的殘暴讓人髮指。他說,有次在野外開飯時,突然多了頭豬加菜,正當大家高興時,營長出面詢問牲畜從何而來?有同袍承認在未經百姓同意下擅自帶回部隊,營長即當眾將之槍斃,讓在場所有人震懾,也明白唯有「大軍所到,秋毫無犯」的部隊,才能獲得百姓的支持。方思豪認為,國軍雖然裝備不若日軍精良,但大家都有遵守軍紀的共識,紀律嚴明的部隊,即使武器不如敵人,仍能憑藉士氣消滅敵人;軍紀潰敗的部隊,是沒有戰力的。

抗戰勝利後,方思豪隨部隊回到廣州,被安排在公署工作,期間不斷有家鄉的來信,詢問同梯同袍的下落,他明白真相卻又不忍心告訴他們事實。後來經過調查,當初與他一同從軍的德安里鄉親共有117人,3年內,在戰爭中陣亡106人,僅餘11人存活!這一百多位年輕人的生命,原本可以擁有幸福美滿人生和光明的未來,年輕的生命卻在日軍的砲火下,倏然消失,留下的是遠方親人無盡的思念。

方思豪當時因為工作繁忙,未能馬上回到家鄉探望久未見面的父母弟妹,沒想到對日抗戰結束,中共趁機坐大發動叛亂,方思豪再度拿起以為再也不會提起的槍,就這樣隨著政府一路輾轉來到臺灣…。民國77年,兩岸開放,方思豪回到大陸探親,回到魂牽夢縈、朝思暮想的家鄉,白髮蒼蒼的母親佝僂著身體,緊緊地握著他的手,邊泣邊訴:「兒子阿!你這一走就是45年啊!」時間流逝,父親早已不在人世,冥冥之中,也許是那條母親為他繫上的平安符紅線,讓他成為少數能回到家鄉見到老母親人的烽火孤雛。

  而今,方思豪兒孫滿堂,含飴弄孫之餘不忘閱報關心國事,國軍新式裝備名稱更是如數家珍。偶爾看到中共製作的抗日劇劇情荒謬,讓方思豪忍不住大笑,並說:「與抗戰事實相差太遠了,讓人看了可笑!」

 採訪期間總是談笑風生的方思豪提到通信訓練完訓後,分發部隊前大家一起唱的那首《驪歌》,豪氣干雲地唱了起來:「驪歌初動,離情轆轆,驚惜韶光匆促,毋忘所訓,謹遵所囑,從今知行彌篤;更願諸君,矢勤矢勇,指戈長白山麓,去矣男兒,切莫踟躇,矢志復興民族。」餘音未了,方思豪早已淚流滿面,不能自已。遺憾的是,戰爭煙硝味散去後再回首時,才真切體會出歌詞的意義。

不論是離開太久的家,抑或是離去多時的同袍,都因這場烽火戰亂,寫了一首又一首悲壯、偉烈的生命之歌!這首歌,方思豪只希望他這一輩的人唱;新一代未受戰火洗禮的中華兒女須牢記:和平是用生命、鮮血換來的!


同樣在抗戰烽火中走過,與方思豪的經歷不同的飛虎隊成員,同時也是出生於馬來亞的華僑何永道,有一段十分奇異的抗戰回憶,抗戰當時,何永道正在香港就讀大學,原本以為抗戰烽火燒不到這個半島上,他只要專心讀書就行了,誰知在日軍轟炸香港啟德機場後,有了改變。困在香港半年多後,他輾轉逃到廣州繼續就讀大學,當時何永道已和父母親失去聯繫,此時,馬來亞也已被日軍佔領,他明白在日軍戰火的蹂躪摧殘下,家家戶戶都成了廢墟,因此,他決定暫時中斷學業,報考空軍,盡一己之力,打走日本鬼子,身高僅162公分的他,當時做了這個決定還受到許多朋友的嘲笑。

民國31年,何永道接獲通知,到桂林體檢並參加考試,筆試後,他回到就讀的中山大學等候消息,一個月後接獲錄取通知。先到桂林報到,再到昆明進行為期兩個月的飛行前期訓練,隨後再到拉哈爾接受60小的訓練,確認適合飛行後,他得以前往美國受訓。

在美國受訓的那一年,何永道稱之為「奇蹟的一年」,他說在美國的飛行訓練相當特殊,一般從初級、中級、高級到見習,乃至於到可以參戰的階段,至少要歷經二到四年的時間,但當時戰況吃緊,為了要讓飛行員可以盡快投入戰場,訓練時間壓縮到只有一年,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何永道表示,在美國受訓要飛到六百小時以上才算是「飛出來」,初級的淘汰率很高,一被淘汰就再也沒機會繼續接下來的課程,大家都互相鼓勵,把全副心力專注於飛行訓練上。為了能上戰場殺敵,非但沒有所謂的假期,甚至在美國人放假時,來自中華民國的空軍,仍利用每一段時間勤練飛行技能。從中級開始,大家一晚要飛行訓練六至八小時,非常辛苦,一整年的努力就是為了可以早日上戰場作戰。在美國的一年訓練裡,不但要上課,還有許多原文課本要研讀,對受訓的人來說,每一道測試都是為馬上上戰場而準備,但大家都有持續努力的認知,畢竟有沒有真本事,戰場上就會被敵人打下來,這攸關自己的性命,以及許多正受戰火摧殘的同胞存亡大事,豈能兒戲!何況,飛機是極為珍貴的武器,唯有精熟的飛行技術,才能確保戰果。


回到中國後,何永道加入中美混合團,飛B-25轟炸機。何永道回憶,轟炸任務區分高空、中空、低空轟炸,高空轟炸由約十二到十五架飛機進行大編隊長途飛行,他們那時駐防在漢中,要到石家莊、徐州、太原等地執行任務,為了避開地面的日軍火砲攻擊,他們需要飛高一點,但還是可以在空中看到猛烈的砲火,向他們狂射。由於任務需要,他們必須緊跟著彼此,不能解散,因此,編隊編得很近,大家的精神都要非常集中、專注地飛行,才可避免擦撞,尤其抵達目標區時要飛得更穩,這樣投彈的效率才比較高。有時因為氣流、天氣影響,飛行狀況並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大家只要條件許可,無不全力以赴,殺敵救國,士氣非常高昂。


何永道印象最深刻的事,莫過於低空轟炸任務,中華大地幅員遼闊,日本進犯中國後,主要以步兵進行攻擊,確保行進與運輸暢通,對日軍非常重要。有次接獲情報日軍步兵要搭橋渡河,必須在敵之半渡時將之摧毀,何永道在第一次視察後,即進行兩次攻擊投彈,炸彈落地後,可以親眼看到地面日軍死傷的狀況。因為情報、飛機性能與天候等因素,每次任務特性都有所不同,並不是每趟任務都能凱歸,有時候,大家一起起飛出發了,卻有人沒能回來,儘管如此,沒有人害怕;大家還是爭相出任務,人人心裡想的是如何消滅更多日軍有生武力,降低其攻擊力量,取得抗日勝利之契機。


相較許多殉國的同袍,何永道能在煙硝中存活下來,自覺比別人多了幾分幸運。何永道說,「加入空軍是我一生的轉捩點,改變我人生最重要的決定。」參加空軍時,日本已侵佔大半個中國,他雖然是華僑,但當時心中的想法和大多數華僑不同,大家都說依照日軍的攻擊路線,東南亞淪陷是遲早的事,除了捐款救國外,亦有人打算往美國或澳洲另謀出路。何永道認為:與其一路往南逃,最後能難逃戰火蹂躪,不如投身救國行列,畢竟國都沒了,又哪來的家?當時覺得自己能力薄弱怎麼救國?想來想去,只有投效空軍,不僅捍衛領空,也間接保護了自己的家人。這一決定,既成就了自己報國心願,也決定了中華民國的命運,至今,何永道仍為自己的決定感到無比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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