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50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短篇小說項優選 題目:最後曙光 作者:張祐綸

西畫優選_守護者_王家輝

最後曙光 

張祐綸 下士

陸軍裝甲586旅砲兵營第3連

中華民國陸軍第十軍團,代號崑崙,是國軍陸軍司令部中部作戰地區的駐防單位,麾下的部隊各個都是威風八面的精實勁旅,以嚴實訓練、驍勇驃悍聞名。

第十軍團,不論是代號、團徽或駐防地都和「山」關係匪淺;崑崙在中國傳統風水學當中被認為是天下群山與龍脈之祖,更是長江與黃河的發源地,是一座在中華人民心中神聖得無以復加的山嶽。

十軍團的團徽以山峰為主體,高聳入雲的山峰象徵壯志凌雲的氣勢,總共五座群山巍峨的聳立著,代表五大信念,堅定不移,五大信念分別是主義、領袖、國家、責任和榮譽,雖然現在簡化為三信念,但這絲毫不影響十軍團對於國家以及人民的忠誠。

臺中的新社山區,正是十軍團團部之所在,背靠中央山脈,彷彿賦與了這支中部地區的守護部隊堅定如山的信念,駐地裡的國軍,人人都懷著力拔山兮的氣勢與淵亭嶽峙的武德。

十軍團旗下有數個直屬部隊,包含化學兵、工兵、資電兵以及砲兵等等,兵種多元、戰力強盛,還有好幾個野戰配屬單位,總兵力達數萬人,是國軍首屈一指的先鋒單位。其中,位於臺中車籠埔的光隆營區,是十軍團工兵直屬單位五二工兵群的駐地所在。

過去,光隆營區為步兵二三四師,也就是現今的機械化步兵二三四旅的師部之所在,同時也作為新訓中心,以訓練特別嚴格的作風聞名全軍,為所有陸軍新訓單位之最,因此,民間流傳的一首新訓中心打油詩中,描述的辛苦等級高居第一。

人稱:「血濺車籠埔,淚灑關東橋,魂斷金六結,亡命成功領;歡樂滿仁武,新中是樂園,官田休息站,快樂斗煥坪。」

經過這些年不斷的裁撤與縮編,部隊之間也不斷的相互移防,打油詩中的車籠埔早已成為五二工兵群駐地,關東橋、仁武等單位也早已不復存在,步兵二三四師也改制為機步二三四旅,這十年間,國軍的體制有了物換星移般的變化,令許多人感觸頗深。

五二工兵群,顧名思義為工兵單位,工兵又稱作工程兵,是為地面作戰部隊提供支援的非前線部隊,主要負責造橋鋪路、障礙排除,設置軍用工程以及災害搶修等工程性質任務,也會參與民間相關維修以及建設,在各種天然災害頻繁的臺灣,更是軍隊當中所不可或缺的必要兵種。

時逢十月中旬,年末即將到來,不論各級單位,業務都日漸繁重起來。

五二工兵群群部大樓,人聲鼎沸的辦公室內,大家都在口沫橫飛的談論部隊相關業務,只有一名坐在電腦桌前的軍官全神貫注的盯著螢幕,對於週遭嘈雜的人聲充耳不聞。

伴隨著喀噠喀噠的打字聲,與不斷增修的文案內容,軍官原本嚴肅的眼神逐漸和緩下來,原本緊皺到彷彿可以擠死蚊蟲的眉頭也慢慢舒緩。日漸西下,軍官的勤務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他伸出因打字過多而肌腱變得有些顫抖的手指,按下存檔鍵並關上電腦,軍官昂首舉臂地伸了一個辛勤工作後伸展身體抒發疲勞的大懶腰,只差沒跟著打一個大呵欠出來,接著閉目養神,像失去了脊椎一樣,全身癱坐在辦公椅上,佈滿厚繭的雙手隔著眼皮按摩眼睛。

他是工兵少校,名叫凌峻,堅挺的鼻梁與尖長如劍的眉毛充分展現出了他的性格,堅毅果敢,那對如炬的目光雖然因長時間盯著電腦螢幕微微發紅,但這並不減他原本就讓人感到信賴的人格特質。

有些人常常工作時樂在其中無法自拔,甚至是到了樂不思蜀有家不欲歸的地步,這種人被稱作是工作狂;凌峻以前常常認為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工作狂,在年輕的時候便立下宏願,要當一個精忠報國的軍官,即使部隊生活嚴謹、自由受限且業務繁重,甚至有時必須冒著生命危險執行重大任務,他也甘之如飴,認為這才算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軍人,不枉自己當初從軍的初衷。

自從與自己畢生的摯愛子茵結為連理之後,凌峻便放下了那股工作狂的執著,因為他了解到他現在不僅要為部隊負責,同時也要為家人負責;與子茵的愛情結晶,兒子家樂誕生後,兩人的生活重心便同時偏向兒子身上,要讓兒子在父母的盡責與關懷下快樂成長是他們兩人的共同目標。

軍人,生活作息免不了受到部隊規範;自由限制也比一般職業多上許多,此外軍中工作制度一直偏向外界所稱呼的「責任制」,早已是大家彼此都十分清楚的事實,軍中的勤務使得凌峻無法像一般的父親一樣可以隨時陪伴在妻兒身邊,甚至連家樂第一次說話、第一次走路,凌峻都無法參與其中,全都是靠著溫柔體貼的子茵將家務把持得有條不紊,使凌峻可以心無旁騖、毫無牽掛的工作。

凌峻知道自己在營內盡到了一個軍人的本分,回到家時,他得改變另一個身分,身分雖不同,但同樣的他知道自己必須盡責,盡到一個好丈夫與好父親的責任。

就在凌峻閉目養神之時,辦公室進來了一個清瘦白皙的年輕軍官,他面孔看似瘦削,身上的迷彩服卻無法掩蓋他精實的體態與線條,一對精明銳利的目光掃過辦公室一圈後,定格在了剛完成工作,忙著按摩眼睛的凌峻身上。

年輕軍官三步併作兩步,快步走向凌峻的辦公桌,接著站定在凌峻身旁,舉臂行禮:「學長好!工作辛苦了!」

凌峻被他措手不及的行禮以及有如洪鐘的聲音嚇到,頓時睜開雙目,定睛一看發現是他的得力下屬,鬆了口氣,用又好氣又好笑的語氣假裝責怪他:「苑承你這傢伙,都跟你說過幾百遍了,問好就問好,不用每次都這麼突然又這麼大聲。」

中尉軍官祁苑承露出狡黠的笑容:「學長,工作這麼認真,真是我們軍人的典範啊。」

一邊說一邊做出武俠電影中的抱拳行禮的手勢。

凌峻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看了看錶,一邊收拾工作資料一邊說:「辛勤工作,休假才休得心安理得,等等要準備離營宣教了,你假日有沒有什麼規劃?」

祁苑承投以羨慕的目光說:「我孤家寡人一個,那能有什麼計畫?頂多就是騎車出門兜風或是在家打遊戲,哪像學長你父慈子孝,家庭圓滿,真想趕快交個女朋友啊。」

祁苑承說完還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

凌峻站起身來,帶著微笑拍了拍祁苑承的肩膀:「加油,你年輕有為,聽說在明年度的晉升榜單上也會有你的名字,有才華的男人不會沒有人要的,最主要的是要多多和軍中以外的人互動才會有機會;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的,我先準備換裝

了,祝你好運。」接著昂首闊步的離開辦公室。

祁苑承一副苦瓜臉喃喃自語:「就是因為當軍人才沒有機會和外面的人有太多互動的機會啊。」說著說著竟呆愣在原地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清醒。

南投縣埔里鎮,是個山明水秀的清麗之地,氣候宜人,位於南投縣中部,坐落於埔里盆地之內,位居臺灣內陸的正中心位置,臺灣第一湖─日月潭就在埔里隔壁的魚池鄉。同時鎮上也擁有臺灣地理中心碑、埔里酒廠還有孔子廟等熱門旅遊景

點,在各個觀光景點相隔不遠的群聚效應以及政府近年來不遺餘力推展觀光產業之下,時至今日,埔里的觀光發展愈來愈蓬勃。

埔里最著名的三個「W」分別為Water、Weather 還有Woman。就是在說埔里所出產的泉水清冽可口,特別適合用來泡茶、釀酒,埔里酒廠出產的紹興酒便是聞名全國。氣候更是四季宜人,在這種氣候的滋潤之下,埔里出產的筊白筍也是享譽全臺,有著「美人腿」的封號。最後的Woman 則是說明了埔里盛產美女。

在好山、好水、佳景以及美女的陪伴之下令人醺然欲醉,樂而忘返,這就是埔里。

但最重要的是,這裡是個依山傍水、民風純樸的桃源之地,又有「開門見山」的別稱,正是因為如此,凌峻才選擇以這裡做為養育兒子的地方,為的就是希望孩子的童年可以在山川環繞之下盡情體驗與大自然和諧共存的滋味,那是現在生活在都市當中的小孩所難以想像和體驗的。

雖然說離部隊距離不算近,而且交通也不是說十分方便,但這個地方正巧給予家樂因凌峻的部隊生活而提供有限的父愛充分的補償,家樂的童年在大自然的環抱下備受呵護地成長著,就好像沐過雨後的花草一般欣欣向榮。

鑰匙孔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響,接著是轉動鎖頭機括的聲音,凌峻一打開家中的大門,撲鼻而來的是現炒家常菜的香味,兒子家樂欣喜若狂的歡呼與疾步狂奔的腳步聲亦傳進他的耳內。

家樂邊跑邊伸出小小的雙手,凌峻則同樣伸手,家樂一個飛撲跳向爸爸的懷中,凌峻抱起兒子高舉過頭,慈祥的笑著:「小樂,爸爸不在的時候有沒有聽媽媽的話,當個乖孩子?」

家樂兩腳騰空,樂得笑容滿面,一邊笑一邊用活潑嘹亮的聲音叫道:「小樂最乖了,這禮拜我的功課都得甲上還拿到老師的獎品喔!老師說之後要提名我當模範生,爸爸我很棒吧!」

聽到這裡凌峻不禁用力摟緊家樂,臉上露出感到無比驕傲和幸福的笑容,對一個愛家顧家的男人而言,這樣的人生夫復何求。

子茵用紙巾擦著雙手從廚房走了出來,露出一個半哀怨半淘氣的眼神看著凌峻:

「長官好,別只顧著抱孩子,來幫忙端菜端湯,洗手準備吃飯了。」

凌峻長年待在幕僚長官眾多的軍中,察言觀色一直是不可或缺的必備技能,哪還會不懂老婆的心意,連忙將兒子放下並叮嚀:「小樂,你聽到媽媽說的話了,快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打發走兒子這顆小電燈泡之後,凌峻立刻轉身抱住老婆。

接著連忙把嘴唇湊了過去,子茵同樣熱烈回應,在那一剎那間,春情無限,整個空間好像都跟著散發出粉紅氣息,依依不捨的分開後,兩人深情款款的互望,好像李白與敬亭山一樣,相看兩不厭。

凌峻那對平常充滿著剛毅與果決的眼神,此刻除了無限的溫柔憐愛之外,再容不下其他神情,一邊以手為梳,撫梳著子茵柔長如絹的長髮,一邊深情的呢喃:

「老婆我回來了,謝謝妳每次都能在我不在家的時候將這個家維持得這麼完美,我愛妳。」

聽到丈夫的這番「贖罪告白」,子茵原本有些哀怨的臉色終於平復,掙脫凌峻的懷抱並用能迷死凌峻好幾百回的媚惑眼神白了凌峻一眼:「算你識相,快來幫忙拿碗筷,飯菜都要涼了。」

說完有如天仙一般輕飄飄的飄進廚房,凌峻連忙跟隨在老婆身後,唯恐伺候不周。

一家人一起用餐的感覺是無限美好的,子茵親手做的飯菜依然是那麼的美味可口,家樂雖然小小年紀,但是拿碗筷的熟練程度卻已經不輸給大人,在飯桌上同樣也是不吵鬧不逾矩,這都要歸功於子茵的耐心教導;凌峻除了享受眼前這除了天倫之樂外沒有更適合形容詞的景象,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大口扒飯。

經歷了一段像是在打水仗的父子共浴後,凌峻寵著家樂,特別讓他在睡前可以喝一杯自己最愛的溫牛奶後再去睡覺。

子茵操持完一天的家務,趁著凌峻帶家樂去洗澡的空檔,半斜靠在沙發上,拿著一本歐美最新流行的奇幻小說津津有味的看著。

凌峻湊到老婆身邊:「是不是該換妳去洗澡啦?美人。」

子茵闔上小說,慵懶的看了凌峻一眼,伸出她那白皙纖瘦的手發出命令:「拉我起來。」隨即身體一癱,整個人躺在沙發上做出海棠春睡一般的姿態。這道命令凌峻哪有拒絕的可能,更何況他也不想拒絕。

凌峻溫柔的伸出右手握住子茵的纖手,溫柔的把妻子的身軀微微拉起,接著猛然一抱,將軟玉溫香整個抱了滿懷,子茵嚇了一跳,但接著一接觸丈夫那廣闊的胸膛,便有了種全世界的天地都盡在此中的幸福感覺,不禁熱烈回應凌峻,也摟緊了

自己丈夫的腰身,兩人抱緊對方盡情的享受這絕不會被第三個人打擾的兩人世界。

步伐不禁隨之晃動,就好像在跳華爾滋一樣,繞著客廳打轉,週遭的景象彷彿隨著兩人步伐和身軀的旋轉攪和在了一起,一樣濃情密意地再也化不開了。

暗夜繁星點點,原本車水馬龍的大道上已幾乎不見人影,更何況是原本就以清靜純樸著稱的南投集集,在這接近凌晨三點的時間,就算是夜生活豐富的現代人也大多都已上床就寢,微涼的天氣搭上低垂的夜幕,使得人們的睡意比平常更深沉,家家戶戶都是鼾聲此起彼落。

睡得正香的人們做夢也絕對想不到,一場令人難以想像的天災浩劫將在幾分鐘後毫不留情的震碎他們正酣的好夢,不僅僅是他們,而是在大多數臺灣人民的心中,都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那道裂痕時至今日,依舊無法被完全撫平。

主臥房內,子茵依偎在他懷中,夫妻倆環抱彼此睡得又香又甜,子茵嘴角還帶著一抹淺淺的微笑,似乎正做了什麼幸福美滿的夢,在浩劫發生的前一秒鐘,時間彷彿永遠凍結在了這安詳甜美的一刻。

那一瞬間,天地開始不真實的晃動起來,幅度之大使得現實中的景色像是故障的錄影畫面一般,天搖地動之下,使得山崩地裂、樓倒房塌,接踵而來的是人們因驚醒而發出的尖叫以及被土石瓦礫壓住身軀而無法逃離的哭喊聲,但是更不知有多少人是連發出聲音的機會都沒有便被倒塌的樑柱磚瓦給永遠熄滅了生命之火,場面充滿著無限的驚惶與悽慘,不管用任何辭彙都無法形容這一夜人們所受到的驚嚇。

原本和樂的三口之家,也在這次地震當中被硬生生的撕裂。凌峻是個受過嚴格訓練的軍人,在天地撼動的當下,他最先做的就是連忙拉起身邊的妻子並且用最快的速度讓她離開這個原本幸福甜蜜現在卻已風雲變色的天地。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凌峻慌忙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為當下提供了有限的照明,拉著子茵的手沒命的往客廳大門疾奔而去。

「快!子茵快跑,跑到門外空曠的地方,不要回頭,跑就對了,我去找家樂!」凌峻扯開嗓門不顧一切的大喊,並且在後面用力推了妻子一把。

將子茵推出門外後,凌峻疾如風般的跑向愛子的房間,心中唯一的意念就是一定要平安救出兒子。

在即將抵達兒子房門口的那一剎那,地牛又開始不安分的再度翻身,這一次也將房子左半側整個震塌,凌峻頓時腦中一片空白,就好像週遭的景色一樣,都是黑白的,再也分不出色彩。雙膝一軟跪倒地上,也不管旁邊的殘磚破瓦如何傾瀉而下,直到一塊水泥碎塊不偏不倚的砸到他頭上,一股鮮紅黏膩的熱流從額角湧出並滑落臉龐,是血。

事實上,多虧這塊碎塊,才把凌峻的心神從萬丈深淵中呼喚了回來,凌峻畢竟是身心堅強的軍人,知道如果想救出兒子,自己必須先安然無恙,否則只會平白無故的犧牲生命,不但救不了兒子,也會把自己賠進去,到時候留下子茵一個人,他於心何忍?一想到這裡,他忍住和血流交融在一起的淚水,大聲對著家樂的房門方向喊道:「爸爸一定會回來救你,絕對不會丟下你,要等爸爸。」

在昏天暗地的夜色中,原本萬籟俱寂的街頭頓時變成一片哭喊震天的煉獄,街坊中到處充滿著六神無主的男女老幼,每個人都像無頭蒼蠅一樣抱頭鼠竄,但地牛就像存心捉弄人的頑童一般,完全不肯安分,也不懂留手。就在人們身心稍微平復

下來時,又一次地動天搖,又是一次令人魂斷神傷的餘震,已是半塌毀的房子哪裡還有繼續支撐的可能?

子茵見狀早已被眼前的殘酷場面逼得忘記了哭泣和恐懼,在腎上腺素激烈分泌下,使她一個纖細柔弱的女性必須要由三個大男人才能拉得住她。「太危險了!不要過去啊!」

說時遲那時快,在搖搖欲墜的住家大門被震盪餘波封閉之前,大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疾閃而出,雖然滿身砂塵血污,但那不是令子茵牽腸掛肚的丈夫凌峻還會是誰呢?大難不死的他在奔逃而出的那一瞬間,原本屬於一家三口的愛巢瞬間摧枯拉朽般地被大自然的力量毫不留情的輕鬆毀滅。

這時候子茵再也控制不住,奮力一掙,即忙奔向丈夫懷中放聲大哭。

「凌…凌…凌峻,小…小樂,他…他在…在哪裡?」子茵抽抽噎噎地拋出了這個凌峻無法回答,也最不願回答的問題。

「我不知道。」凌峻強作鎮定的回答,但給人的感覺是心如死灰般的木然,從他的聲音中每個人都聽得出來答案是什麼。

子茵聽到這句話後身軀一陣劇烈顫抖,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凌峻,原本就已經梨花帶雨的臉龐隨即被驅之不盡的恐懼和震驚所覆蓋。「你說什麼?凌峻,小樂他很好對吧?他現在一定已經在安全的地方了,噢!他一定很害怕,我要去弄一杯他最愛的溫牛奶給他喝……」說著說著失魂落魄的站了起來,卻馬上又跌坐在地。

這樣的場面令在場所有人為之鼻酸。

凌峻抱緊子茵,同樣泣不成聲地嘶吼起來:「妳不要去,現在不管是任何地方都太危險了!我不能再失去妳!」

言語中再度透露出他也對兒子生死未卜的現狀感到凶多吉少,子茵也聽出來了,這句話於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子茵忽地全身一軟,癱倒在凌峻懷中,暈了過去。

救護車彷彿成了最有存在感卻亦是最遙不可及的東西,大街小巷中,救護車、消防車及警車不斷穿梭呼嘯而過,各式各樣的警笛聲交織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交響演奏會。

基地台也被震毀是在意料當中的事,再加上埔里原本就是個山城,一夜之間所有的對外通聯管道幾乎全部斷絕,這也證明人類引以為傲的科技文明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是多麼地脆弱和不堪一擊。

凌峻背負著昏迷不醒的子茵拔腿飛奔,當他看到自己的車和自己一樣大難不死,好端端地停在街角巷口時,不禁喟嘆一聲老天保佑,用最快的速度將子茵安放在副駕駛座並繫上安全帶之後,凌峻連忙啟動引擎加足馬力,朝離家最近的醫院急診室疾駛而去。

半路上週遭沒有半點聲音,卻不是那種夜深人靜的安詳寂靜,而是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死沉,感受不到半點生命的跡象,週遭唯一回盪著的聲音只有凌峻汽車的引擎聲,在凌峻駕車呼嘯而過之後,隨即又回復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靜。

在看到急診室的醒目招牌之前,映入眼簾的是萬頭鑽動的景象,大批傷患幾在急診室入口前,人數遠遠超過了醫護人員所能負擔的量,有哭泣聲、慘叫聲以及怒吼聲,哭泣或慘叫的多半是傷患,怒吼的則是指責醫護人員救護不力的家屬,凌峻看了只能搖頭歎息,醫者父母心,身為醫護人員誰不希望能多救一點人呢?在這種大難臨頭的時刻最能看出人性的自私。

凌峻把車停好,隨即揹著子茵加入了漫長的人龍,一名氣急敗壞的醫護人員連忙衝上來連珠砲似的問了一連串問題:「傷者姓名?症狀?年齡?有沒有對藥物過敏?」凌峻據實以告,那名醫護人員在手寫板上振筆疾書,隨即把夫婦倆帶至一旁等候區。

「請問有多的病床嗎?我太太昏迷不醒,至少找個地方給她躺一下,可以嗎?

你們真的也辛苦了。」有別於其他家屬的蠻不講理,凌峻誠懇有禮的提問似乎也讓原本繃緊神經的醫護人員稍稍和緩了一下情緒。

「先生,非常抱歉,目前傷患實在太多,我們的病床數量已經不敷使用,目前正在安排其他症狀較輕的病人經過緊急治療後轉院,妳太太的症狀可能是受到太大的精神刺激,一時之間無法負荷才會昏了過去,目前只需要找個地方靜養,算是症狀較輕的病患了。」這名護士誠懇地答覆,說完就立即趕去救治其他的傷患。

凌峻悲極反笑,靜養?這在現在可說是最奢侈的享受之一了,自己連家都沒有了,如何讓老婆靜養?更何況還有那埋在瓦礫堆之下生死未卜的兒子家樂。

等候區旁擠滿了焦急等候的家屬,每個人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有的來回踱步,有的求神拜佛,不外乎就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夠平安無事。

「芮氏規模6.9 的大地震在今天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發生,目前已知震央在南投,死傷人數皆已達數百人,總統已下達緊急命令,以三軍統帥的身分指揮全國國軍,國軍目前已動員全體官兵隨時待命,準備和民間共同投入救災行動。」

不知何時,原本斷絕的對外通聯又恢復了正常,但一恢復正常後報出的第一通消息卻帶來了無限的不祥氛圍,從汽車上的收音機傳出來,令人感覺聽起來格外地生硬如鐵。凌峻表情木然的坐在後座,聽著廣播繼續報導相關震災訊息,昏迷不醒的子茵頭枕在他大腿上,臉色比紙還要蒼白,凌峻緊緊握著妻子冷得像冰似的手。

在這時刻,自己部隊的長官與弟兄是不是已經全員緊急召回準備出動救災了呢?自己身為保家衛國的軍人卻在自己家人與國家最需要自己的時候,反而難以施力,說起來真是格外諷刺。一想到無助的妻小,凌峻終於再也忍不住,一行眼淚開始止不住地從眼眶泛出滑落臉龐,人人常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那其實只是未到傷心處,真正的傷心,不管再怎麼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也絕對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

如夢似幻間,凌峻彷彿又經歷了兒子與自己歡樂的閒暇時光,自己和兒子都將棒球視為最喜愛的運動,假日時和兒子傳接球是自己最幸福的休閒活動之一;子茵總是在後方撐著陽傘含笑看著他們父子兩人,一家人和樂融融地度過一個又一個的美好時刻。

突然間一通電話鈴響,瞬間將凌峻的心神召回,原來自己在勞心乏力之下不知不覺睡著了。

「凌峻!你還好嗎?沒事的話快回部隊!總統已經下達緊急命令!指揮官已指示我們用最快的速度整裝,隨時都會準備出發救災!而且指揮官特別指定你在規定時限內立刻回到營區向他報到,這是命令!再見。」

長官在電話中氣急敗壞的說著,不等凌峻回覆隨即掛上電話,更加凸顯出命令的不得違抗性。

對啊,自己還是個軍人啊,不只自己的妻小,還有整個國家的所有災民都還在等著人去救他們,自己卻因為一時的心慌意亂而忘記了自己身為丈夫、父親的職責,以及身為一個軍人的本分。說到這裡,隨即心神一振,將子茵攔腰抱起,往醫院急診室門口再次走去。

在凌峻千拜託萬拜託,並且表明自己身為國軍軍官,必須立刻趕回部隊協助救災之下,醫護人員立即保證會全力照顧好子茵,大家都是在為國家、為災民奉獻自己的心力,雖然方法不同,但志同道合,那就夠了。

安頓好子茵之後,毫無後顧之憂的凌峻飛車前往營區,到了部隊,部隊中人人忙得昏天暗地,多功能工兵車一輛輛開出車庫,進行出發前最後的檢整,推土機和挖土機也是蓄勢待發,也有不少官兵在測試保養生命探測器。

多功能工兵車是一種特殊車輛,車身前半部分是裝土機,後方則是挖土機,體型較小,在救災時適合比較精細的任務操作,通常都是二線時期才出場。

挖土機又叫作怪手,機臂前方的斗具可依據不同的情況作更換,救災時最常使用挖斗和夾斗兩種,夾斗就是俗稱的大鋼牙。推土機又稱山貓,適用於一至三類土的淺挖短運,像是場地清理或平整,以及開挖深度不大的基坑還有回填土壤等作業行動。

生命探測器是一種偵測生物呼吸或心跳律動的精密儀器,主要用於人類肉眼所無法觀察或探測到的地方,生命探測器的種類繁多,國軍的屬於聲波、振動生命探測器。可識別自偵測區域發出的聲音,包含說話或心跳聲、敲擊聲,在救災時是最不可或缺的器具。

停好車後,凌峻三步併作兩步,快馬加鞭地朝向指揮官辦公室飛奔而去。

敲門三聲後,凌峻隨即報上級職姓名:「報告!少校凌峻已返營,請示進入指揮官室。」

「進來。」

聽起來雖然令人感覺發聲者心力交瘁,但卻無損其威嚴沉著的低沉動聽男性嗓音響起,令人肅然起敬。

「謝謝指揮官!」

一進入辦公室,出現在凌峻眼前的正是十軍團麾下所直屬的工兵單位─五二工兵群上校指揮官嚴宏之,嚴宏之年約四十五歲,眼神深邃明澈,身材不是特別高大,雙臂卻特別長,皮膚黝黑,令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個工兵軍官的標準模範,必有強擅之處。

「坐吧。」嚴宏之伸出右手,手掌朝向辦公桌前的一張椅子。

「謝謝指揮官!」

凌峻連續說了第二次這句話,因為在此時此刻,他感到處長有特別的要事要說,他並不適合在這段時間內貿然發言。

嚴宏之揉了揉眼睛、抹了把臉之後,隨即開口問道:「這次的震央探測出來是在南投,你家人還好吧?」

凌峻一聽到這句話隨即紅了眼眶,即使這樣對長官十分無禮,他還是半句回答的話都說不出來,交疊的雙手手指關節開始泛白。

嚴宏之一看便明,嘆了口氣:「對於這件事情,我感到非常遺憾,但是你應該明白,我們身為軍人,有大半時刻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接著站了起來,朝凌峻走去,凌峻慌忙起立,嚴宏之伸出那雙特長的手臂,在距離凌峻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碰到了他的肩膀,接著出力一壓,按下凌峻的肩膀使他坐回原位。

「先坐下、先坐下。」嚴宏之面容靜如止水地說著,說也奇怪,這不但不會讓人感到他毫無感情,反而讓人感覺到他心中早已有定計,所以才會有眼前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著。

嚴宏之看著窗外,意味深長地說:「軍團指揮官宋中將已經下令,我們五二工兵群的所有重要幹部以及幕僚都必須出席這次的救災會議,由軍團指揮官親自主持,我會特別帶你列席,先遣部隊已經出動了,我會盡力幫你爭取負責這次的南投賑

災任務,現在你要作的就是盡快檢整一切裝備,我們時間一到立刻出發。」

「謝謝指揮官!我立刻就去!」凌峻原本哽塞的喉嚨在聽到嚴宏之這段發自肺腑的話之後又恢復了功能。

凌峻感激涕零,同時內心暗暗祈禱:「小樂,你一定要勇敢的撐下去,爸爸很快就會來救你了。」

離開指揮官室之後,接下來就是開始著手進行自己最擅長的事情的時候了,為了家庭、為了國家,同時也為了自己,他必須不惜一切,奮戰到底。

在救災會議開始前,軍團指揮官宋遠林慷慨激昂的說著現在是國家非常時期,身為軍人要「能忍人所不能忍」,必須盡全力投入救災,即使不眠不休、鞠躬盡瘁,也要拯救每一個能救的生命,諸如此類的話大家心中都有個底,但要如何有效的運用手上僅有的籌碼,也就是時間,卻考驗著工兵軍官們的智慧。

宋遠林能當上軍團指揮官當然是個識大體的人,發言不到五分鐘隨即結束,緊接著下令嚴宏之報告救災簡報,便坐下聚精會神地準備聆聽。

「報告指揮官,據報這次的震央在南投埔里,但是除了埔里之外,還有臺中地區的傷亡也較其他地區來得慘重,目前中研院以及國外其他專家們不排除是因為場址效應的作用所導致。」嚴宏之據實以報。

所謂場址效應,就是一種影響地震震度的因素效應,當震源的地震波動傳到地表時,因地表表面的地下介質,也就是地盤的軟硬程度而影響此地的震度大小。原本離震央愈近,震度就會愈大,但是當地震波動傳至沖積層地表時,因淺層地底下的介質,導致速度降低,使地震波動遭到放大,不僅震幅加大,持續時間也會延長,災情當然也就更加慘重。

場址效應因為地形的不同,也會影響到效應的運作程度,在盆地地型時,因場址效應,盆地邊緣會產生表面波,地震的震度會較大,並因幾何形狀的因素,增加幅度比水平地型時大5至10倍,此現象又稱為盆地效應。

埔里還有整個大臺中地區幾乎都是盆地地形,也難怪傷亡會較其他地區慘重了。

宋遠林眉頭深鎖,略一點頭,沒有答話。

嚴宏之繼續報告相關情況:「此外,截至此時此刻,傷亡人數粗估大約有一千人,倒塌建物達三百餘棟,最嚴重的地區是南投埔里,另外,世界各國的救難總隊以及民間的各個搜救團體都已經派出相關人員準備協助我軍。」

凌峻一聽到傷亡人數和倒塌建物的報告後,心頭又是一痛,不知道子茵是否醒來了沒?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不在她身邊,會不會又再一次禁不起刺激而昏倒?兒子家樂是生是死?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但現在自己卻只能枯坐等待,不禁悲從中來,紅了眼眶。

嚴宏之的報告他接下來幾乎充耳不聞,心神全部繫在一家妻小身上。

「指揮官我決定推薦我們五二工兵群工兵少校凌峻,他一定可以擔當此大任!」嚴宏之的聲音彷彿一道落雷般打在凌峻心上,將凌峻原本分散各地的三魂七魄又重新召集了回來。

凌峻慌忙起立,不管三七二十一朝指揮官先敬禮為上。

這時他只看到宋遠林如同一隻兀鷹般銳利的眼神停駐在他身上,內心五味雜陳,腦袋彷彿一團針線團一般混亂。

「凌峻,聽說你住在南投埔里?」宋遠林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報告指揮官,是的!」這個問題對於目前的凌峻來說不算太難回答。

宋遠林的目光沒有絲毫寸移,繼續問了一連串問題:「你知道這次的地震造成了國家的非常時期吧?你覺得你有充足的能力能擔當你們五二工兵群的指揮官宏之的頭號副手嗎?你能夠在救災中分清兒女私情與大局嗎?」

「報告指揮官,我是為了萬民福祉而戰;為了國家興亡而戰!我從小最大的志願就是精忠報國,當國家有難時,我沒有絲毫退避的理由,至於指揮官的最後一個問題,我只能說每一條生命,都同樣珍貴,沒有絲毫高低貴賤之分。」

凌峻在一瞬間頭腦恢復清醒,同樣發自肺腑地回報長官。

宋遠林點頭,接著比出手勢說:「很好!坐下吧。」

「謝謝指揮官!」

宋遠林猛然起身,凌峻這時才是第一次細心觀察這位陸軍中將的儀態容貌。

宋遠林身材極高,兩鬢添霜的面孔逃不過時間之神的雕刻,卻無損其威嚴,反而替他增添了成熟男人所必須具備的滄桑風霜,身體站得像標槍一般挺直,最令人心懾的是他那雙如同兀鷹一樣銳利如鋒的雙眼,彷彿心中所有秘密都逃不過他的觀察。

「將士們,我相信你們都知道總統已經頒布了緊急命令,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我們國家雖已幾十年無戰事,但可以一日無戰事;不可一日無戰備,現在這就是你們證明自己的時刻到了,我在此下令,所有人力立即趕往災區,挽救每一條

生命、每一寸莊稼!」

在整齊劃一的應答聲中,救災會議就此結束,緊接著就是要上戰場了,那塊名為災區的戰場。

凌峻形影不離的跟隨在嚴宏之身旁,嚴宏之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頭,為他打氣,無聲勝有聲,不需要太多言語,彼此之間心有靈犀的感覺比什麼都有用。

嚴宏之和凌峻回到營區後隨即調派各路人馬和機具,所有人禁休,放假的也都被緊急召回,陸陸續續準備進駐災區,作好長期救援的準備,這時,距離黃金救災72小時結束還有65小時。

埔里地區雖位於南投縣,是個山城,但因為觀光產業的蓬勃,連帶帶動了地方建設的發展,對外道路不像一般山區般柔腸寸斷的山路,同時有多條對外道路和外界聯結,而且也擁有號稱「風景最美麗的高速公路」之稱的國道6號,大大縮短了埔里和外界的交通時程。

雖然震災規模龐大,但不幸中的大幸是還有多條對外道路尚堪使用,對於救援人力以及物資的進駐十分有利,同時對於災民來說也是天大的福音。

多功能工兵車、悍馬車等軍用車輛一輛輛開入災區,映入眼簾的是有如世界末日一般的荒涼場景,原本鳥語花香的美麗山城在地震過後佈滿著殘磚敗瓦,凌峻還有祁苑承比肩站著,身旁站滿各級幹部。

凌峻隨即指揮手下官兵在災區週圍拉開封鎖線,並派哨兵加強周邊巡邏,為的就是不讓一般閒雜人等進入妨礙救災,包含愛看熱鬧的一般民眾以及唯恐天下不亂,不擇手段也要採訪的記者,這兩種人留在這裡無益救災。

架設完封鎖線之後,凌峻下令所有相關幹部以一張桌子為圈靠攏,進行第一次的沙盤推演。

凌峻攤開一張災區空拍平面圖,將整個任務區域劃分為六大區塊,並且一一指揮手下人等,有著摩天大樓倒塌的地方優先派駐大鋼牙,土坑還有其他災區就會先讓多功能工兵車還有推土機開入,每個小組各有二十人,一組一具生命探測器,而搜救犬也是少不了的,做好萬全準備後,接下來的就是祈禱上蒼保佑,人自助後尚須靠天助。

「學長,我覺得這塊區域的這棟大樓需要派大鋼牙加速清除,否則會有二次坍塌的疑慮,而且我們什麼時候會有餘震發生也不知道。」祁苑承指著平面圖上的B區鄭重其事地說。

凌峻搖頭答道:「不,這棟大樓還沒有完全傾倒,派大鋼牙很可能會弄巧成拙,先派三個小組進去搜救,記得一定要留警戒兵在安全範圍外放哨,只要大樓本身一有晃動就立刻吹哨,呼喚所有搜救人員逃出。」

祁苑承隨即通知手下人等照辦。

隨著救災工作的持續,有愈來愈多的死難者被蓋上白布抬出,裝進屍袋當中,所有人都暗暗希望搜救隊伍攜帶的所有屍袋千萬不要有用盡的一刻。

但相對的,每找到一個生還者,搜救隊所有成員都會士氣大振,每個成員都採用搜救四小時,休息四小時的制度輪流休息。有些心理素質較為脆弱的阿兵哥,邊搜救邊哭泣,甚至到了休息時間仍淚流不止,凌峻並不怪他們,自己也是強壓著對妻子的思念以及對兒子的擔憂在進行著指揮的大任,在這種情況下,以為自己不會掉淚的人,掉淚其實只是遲早的事。

因為自己住家附近的交通道路被震毀大半,導致搜救不易,但是凌峻也只能強忍心中的悲痛,牢記著自己答應過指揮官的話:「每一條生命,都同樣珍貴,沒有絲毫高低貴賤之分。」

能先救的就先救!

救災的黃金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所有官兵內心也愈來愈慌忙,隨著夕陽西下,景色開始漸漸昏暗起來,這時的夕陽映照著殘破的城鎮,顯得格外悲涼。

即使周遭開始被黑夜籠罩,所有官兵依然沒日沒夜地進行搜索和救援,畢竟救災是沒有辦法空閒下來的。

黑夜是悲觀情緒的催化劑,隊伍中很多士兵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麼慘重的傷亡景象,只要有一個人心理素質不夠,承受不住刺激開始哭泣,就彷彿瘟疫一樣,迅速感染整個部隊。

凌峻知道這是嚴重破壞部隊士氣的現象,連忙叫來祁苑承。

「去把所有正在休息的人叫過來集合,在吃飯的人可以帶著食物集合,正在執勤的人就不用集合了,一樣讓他們繼續勤務,不要耽誤寶貴的時間。」凌峻眼神堅定的看著祁苑承。

祁苑承一直是個聰明伶俐的人,他已經知道凌峻看到了部隊的問題癥結所在,連忙傳令去了。

不到三分鐘,全隊正在休息的人員已經全部集合完畢,凌峻擺擺手指示官兵們坐下休息。自己仍負手,保持稍息的姿勢站在部隊面前,眼神環繞了一圈之後,凌峻開口了。

「正在吃飯的可以繼續吃,我只希望在這種時刻你們千萬不要睡覺,注意聽我說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

凌峻深吸了一口氣,意有所指地說:「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不論身體還是心理都疲憊不堪的官兵們勉強提起幾分精神,大聲回答。

「你們都知道這個地方是埔里,是災區,但你們大多數的人應該都不知道,這裡其實也是我的家。」凌峻猝不及防的拋出了這顆震撼彈。

所有正在休息的官兵目瞪口呆地看著凌峻,有些正在吃飯的甚至連咀嚼都忘記了,張著裡面還有一大堆沒嚼爛的飯菜的嘴呆看著凌峻,沒人知道要怎麼反應。

「我的房子,被震毀了,現在搜救隊伍還沒有辦法到達我的房子的所在地,因為通往我家的道路大半都被震裂了,只能按部就班的一步一步來,救完該救的之後,才能輪到我家。」

「你們看到我能夠站在這裡,對你們精神講話,你們應該都認為人沒事最重要,房子沒了可以再蓋,沒錯,你們想的都對,我的確人毫髮無傷,但我的家人可就不是這麼好運。」

凌峻用那招牌的灼灼目光看著底下的部下,有人震驚、有人不解,也有人悲傷。「我的兒子,他現在還在上小學,在地震發生的那一刻,我眼睜睜看著他的房間在我眼前坍塌掉,一切的一切都被瓦礫埋在下面,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現在不論是生人還是死屍我都無法得見。」

凌峻稍微停一下,吞了口口水,深呼吸,勉強壓下內心的激動,列子裡面有些士兵已經開始忍不住掩面哭泣。

「我老婆,因為受不了我兒子生死未卜的刺激,當下直接昏過去了,她現在人還在醫院,我也無法得知她現在狀況究竟如何,你們一定覺得,我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也是個不負責任的丈夫。」

「但那是因為我知道我是個軍人,保家衛國是我的責任,我知道除了我的家人外,也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人需要我去救他們,我在救災會議上對軍團指揮官這樣說過,每一條生命,都同樣珍貴,沒有絲毫高低貴賤之分。我不會認為我的家人的命就一定比其他災民的命都要寶貴,每一條生命我都會盡全力去挽救,我現在是以救災部隊指揮官,以及一個軍人的身分向你們說這些話,你們要牢牢記住。」

聽到這裡,列子裡面泣不成聲的官兵弟兄更多了。

凌峻說到這裡,嗓音已經逐漸喑啞,沒有一開始的那份沉著氣定,令人想到他心中一定強壓著莫大的悲痛。

「我看到你們有些人已經承受不住開始哭泣,害怕看到傷亡景象、害怕再看到其他人流血,同時也害怕自己會在救災任務中面臨一樣的結果,但是你們千萬不能忘記自己的本分,如果可以逃跑,我一定第一個跑,但我不能,因為我的肩膀上還有責任,你們也是一樣。如果我不能跑,要死,我也會第一個死,你們怕什麼呢?」

「而所有災民和受難者的家屬,一定會希望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們的家人可以平安無事就好,我們肩上所負的責任,是千千萬萬個人的期望,你們懂嗎!你們自己也希望自己至親至愛的人不會被捲入這場災難中吧,如果說這場震災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那我們這些救援部隊就是那道最後且唯一的曙光。」

凌峻熾熱的眼神依然目不轉睛的看著每個人,但在那道如炬的目光下,眼角開始有一點露珠逐漸凝集擴大,最後流淌而下形成一道宛如涓流的淚水。

底下的官兵們更不用說,幾乎都淚流滿面、雙拳緊握。

「你們難道還希望再有無辜的人因為這場災難犧牲嗎?你們願意聽從我的指示,直到所有災民不論生死,都被救援出來,救援任務正式宣告完畢的那一刻嗎?」

「願意!」全體官兵整齊劃一的大聲回應。

「把眼淚擦乾,然後在解散之前,我還有一段話要以受災者家屬的身分和你們訴說,那就是請你們加油,並且催足馬力,我們的家人都還要靠你們拯救,你們是我們的英雄。」

所有官兵聽完凌峻這段無限切身之痛的精神講話之後,沒有人不為之動容,一掃陰霾,打起十二分心力,準備投入下一階段的救災行動。

「讓我看見最後的曙光吧。」凌峻暗自向老天祈禱。

救災第二階段如火如荼的展開了,在凌峻的指揮下,救災工作保持著有條不紊,雖然傷亡者不可避免的愈來愈多,但是只要成功救出一個生還者,全體同仁都是滿滿的感激,不過時間依然是不等人的,救災黃金72小時還剩下26小時。

隨著時間的逼近,所有官兵幾乎是不眠不休地進行最後的搜救行動,和死神搶命,終於搜救隊伍到達了凌峻的住家處附近,其實到了現在,連凌峻也幾乎認不出哪裡是自己的房子,他是靠磚瓦的顏色還有原本貼在家門前的春聯才認出來自己的房子被震毀前就位在這裡附近。

春聯上寫的是國泰民安萬事興,字體筆走龍蛇、蒼勁有力,是凌峻當初親筆寫的,凌峻見了之後嘆了一口氣,強打起精神,指揮士兵帶著生命探測器與搜救犬前往探測。

家樂小小的身軀就被壓在這一大片殘磚敗瓦的某處底下,而且黃金時間已過去大半,在這場地震發生之前,凌峻一直相信人定勝天,連所謂的運氣都不太相信,但是現在他的看法以及觀念被完全扭轉了過來,開始明白人只不過是天地間的小小存在,在大自然的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冥冥之中絕對有定數,否則自己也不會面臨這麼關鍵的命運。

所有官兵拿著生命探測器在瓦礫上不斷來回奔走,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探測器螢幕,哪怕錯過一點微弱的反應都可能釀成無法彌補的過錯。救難犬也使勁的抽動靈敏的鼻子到處嗅聞,時間,依然繼續著它的步伐不曾停下。

凌峻眼看著時間持續減少,搜救犬和生命探測器都沒有絲毫反應,不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甚至腦中還出現了「一定是生命探測器故障了,不然怎麼可能沒聲音」的錯覺,當人在極度慌亂之下,會喪失正常該有的判斷力以及思維邏輯,導致

各種幻覺狀況隨之出現。

一名士兵走到一處廢墟時,原本寂靜如滅的生命探測器出現了非常微弱,幾乎稍縱即逝的反應,凌峻曾下達過不論是一絲一毫的多微弱反應都不能錯過,必須立刻報告的命令,連忙大聲呼喚其他隊員。

「怎麼樣?出現反應了嗎?」帶隊組長振奮地說。

「報告長官,是的!但是不論是心跳聲還是呼吸聲都非常薄弱。」

帶隊組長知道事不宜遲,立刻派人通報凌峻。

凌峻直接下令:「開挖!」

救難隊員立刻拿出工具,並開來工兵車協助開挖,在眾人七手八腳努力挖掘之下,原本層層堆疊的瓦磚終於出現了一個堪容人員出入的洞口。

凌峻扯開喉嚨朝洞口內大喊:「下面有人嗎?我們來救你們了!如果有的話敲牆壁三下或是發出其他聲音,我們立刻就會下去救你們出來。」

隨即部隊安靜得落針可聞,就是害怕錯過任何生還者發出的求救音訊。

叩…叩…叩,三下非常細微的敲擊聲從洞口深處傳來,搜救團隊大喜過望,凌峻親自帶著工具下去救援,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兒子,他都要將這名生還者親自救出不可。

只看到在一柱倒塌的橫樑之下,遍佈碎石破瓦,一張被砂石埋藏了半邊的蒼白小臉出現在眼前,眼睛半睜半閉,但凌峻一眼就認出來,那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兒子家樂!他伸出細細的小手,半靠在牆壁上,顯然剛剛發出敲擊聲的就是他沒錯。

凌峻熱淚瞬間奪眶而出,連忙奔走到家樂身旁,把家樂臉上的碎石塵埃撥掉,這時他才看清楚家樂的臉龐,家樂雖然滿身沙塵血污,但是原本半睜半閉的眼睛一聽到凌峻的叫喊聲,隨即恢復了振奮的神采,但是由於脫水以及虛弱,他無法出力,也無法發出聲音。

凌峻淚流滿臉地說:「小樂,對不起爸爸遲到了,你可以原諒爸爸嗎?」

家樂那雙善解人意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凌峻,同樣也哭了,但因為虛弱絲毫哭不出聲,就算再怎麼堅強,畢竟還只是個孩子,能支撐到此刻,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凌峻朝著洞口呼喊,叫人員帶著急救器材以及搜救工具下來,經過一番折騰,終於將家樂救了出來,交給醫官作初步診斷。

「長官,您兒子基本上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小腿骨折而且有脫水現象,身體非常虛弱需要立刻送醫治療。」醫官診斷後據實報告。

家樂這時已經被抬上擔架並注射點滴,需要立即就診,凌峻把指揮工作暫時交給祁苑承,他這時候無論如何,都必須盡到一個身為父親的責任。

凌峻撫摸著家樂的額頭,用充滿著無限慈愛的語氣說著:「小樂,爸爸還有工作要忙,你應該明白,還有很多人跟你一樣,需要爸爸去救他們,你真的非常幸運,你應該也會希望其他人跟你一樣幸運吧,對不對?」

家樂無法說話也無法點頭,只能眨眨眼睛表示明白。

凌峻十分欣慰,緊接著繼續說下去:「小樂,你常常說你已經長大了,可以幫忙爸爸保護還有照顧媽媽了,這一次你真的非常勇敢,爸爸以你為榮,現在爸爸有一件事要求你幫忙,可以麻煩你在醫院要照顧好媽媽嗎?」

家樂再度眨眨眼,凌峻低頭親吻兒子額頭,同時向他保證:「等爸爸,爸爸工作結束之後一定會去找你們,到時候你想要喝幾杯熱牛奶都可以,你跟媽媽要堅強撐下去喔。」

凌峻說完就指示醫官將家樂送醫治療,身為人父,他已經盡心盡力,剩下的就是那身為職業軍人未完的責任,也就是繼續指揮搜救任務,直到任務結束。

接下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所有官兵仍然持續禁休,緊鑼密鼓地繼續進行救災與災後復原的任務行動。

這次的震災十分嚴重,有上百人喪生,傷者也多達數千人,經濟損失估計達數百億,但是臺灣人民十分堅強,馬不停蹄地著手進行復原計畫,政府也全力支援相關重建,國內外的善心捐款及物資源源不絕地湧入,為受到重創的臺灣及臺灣人民提供了偌大的支援,相信以臺灣人的勤奮踏實,一定可以很快的東山再起。

震災後五十天,凌峻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國軍臺中總醫院,推開病房房門,在病床上的家樂雖然小腿還打著石膏,但是臉色紅潤、精神抖擻,大聲叫嚷著爸爸來了!爸爸來了!似乎已經從當初的虛弱不堪完全恢復健康。

在家樂身旁,削著水果的,不是別人,正是凌峻引以為傲的妻子子茵,子茵神清氣爽的起身看著凌峻,眼神中充滿的是無邊無際的愛戀和驕傲,凌峻快步走向妻子,兩人伸手相擁。

沒有什麼比浩劫重生過後的相逢更令人動容,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哭的凌峻把頭埋在子茵懷中,像個孩子似的再一次哭得稀哩嘩啦,子茵面帶微笑,不停地撫摸著凌峻的後腦,在他耳邊輕呼一聲:「大英雄,歡迎回來,我愛你。」

病房內所有醫護人員掌聲響起,神情溫暖地看著這劫後餘生的一家人。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要有一絲微弱的曙光,都是帶領人持續前進、不輕言放棄的動力,而在大難當前,總有人為百姓默默地奮鬥著,成為那一道照亮黑暗的最後曙光,那道光,就是中華民國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