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50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短篇小說項優選 題目:阿公的香火袋 作者:許良輝

50屆國軍文藝金像獎西畫優選_沐‧譽_劉傳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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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的香火袋

許良輝 一兵

陸軍蘭陽地區指揮部機步2營2連

1.

宜蘭的夜空,久違了放晴的一個夜晚,星月交織布滿了整個黑色星空。

我站著夜半時分的哨,看著漫天星空。有點冷,趁著四下無人,我偷偷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取暖,我摸到了阿公的香火袋,原來它一直靜躺在我的口袋裡。

考上大學那一年,阿公臥病了。

退伍後的工作害他得了個對於我來說非常複雜、陌生,不知道在哪裡,也不清楚名字的癌症。

從小學開始,爸爸要上班,媽媽要開店營業,所以接送我的工作就被阿公給接了下來。每天下課時,總會習慣地走進臭氣熏天的機車接送區,睜大了雙眼,尋找著熟悉的身影。

還記得有一次艷陽高掛的夏日午後,小學三年級的我,跟著放學的隊伍走進機車群中,阿公看見我,坐在機車上向我揮著手。我興奮的朝著阿公跑過去,左閃右躲的鑽過停放的機車群,卻在快到阿公面前時,被一輛剛熄火的機車排氣管燙傷了小腿腹,劇烈的燒灼感讓當時還小的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疼痛直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阿公見狀,撇下了機車倒在一旁,用他年老微駝的身軀向我跑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聽見阿公用閩南語反覆地說。

阿公將我扶上機車後座,眼角餘光時不時的轉向我。

機車馳騁在馬路上,我沒有繼續哭,小腿起了個大水泡,被路上的風吹得啪滋啪滋的響。機車著急的鑽進小路,冷風漸漸的冷卻了燒灼感,一路上阿公不發一語,彷彿週遭的空氣也灌滿了緊張。

一到家門口,阿公讓我先下車,在家門口大聲嚷嚷著。媽媽很快的從家中奔了出來,牽著我進浴室用冷水冰鎮我的傷口。

阿公停好車子,馬上就進到浴室看我的狀況,就連年幼的我也看得出他滿臉的愧疚與擔憂。

這個像極了荷包蛋的傷疤直到現在都還提醒著我這段回憶。

有人跟我說,因為我是家中期待許久的長子,所以阿公總是很疼我,我當然也清楚這一點,久而久之,人總是會把別人對

自己的好變成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常態。直到失去後才懂得珍惜,老生常談,卻也是人之常情,我到了現在才懂。

阿公每次載我回家時,總會在便利商店前停下車子,給我五十塊錢,讓我去買飲料和餅乾,長大後,我總是向朋友說自己現在圓滾滾的體形都是來自阿公小時候的寵愛。

到了國中後,我拒絕阿公接送,開始自己上下學,為了和朋友聊天,更是為了在朋友面前能有面子,自以為是一種脫離孩童階段的任性。不必每天接送我的阿公,還是會在每天出門上學前、下課回家後,瞞著媽媽偷偷塞些零用錢給我,他知道我會被媽媽罵,還會叮嚀阿嬤不可以說漏嘴。就這樣,國小五十塊,國中一百塊,到了高中變成每週五百塊。我直到長大後才知道,阿公去當夜班警衛辛苦賺來的錢,幾乎都塞給了我當零用錢。

關於阿公的記憶,在我的腦中,比起爸爸和媽媽,占了超過一半的比例。

準備考大學的那一年暑假,阿公倒下了。

聽說年輕時,為了養家活口,阿公在退伍後,用存的錢開了間小工廠。生產原料中的一些有毒物質,一直累積在身體裡,最後變成了癌細胞。就像所有故事都有的情節,癌細胞被發現時也是它惡化的時候,沒有及早發現的我們,在得知這件事

情之後,即使了幾間大醫院,用上了正在當醫生的叔叔所擁有的資源,基本上也來不及了。

那陣子,爸爸總是寒著臉,媽媽也多白了好一些頭髮,但當大家去探望他的時候,每個人卻都很有默契的在臉上掛上笑容,為了給阿公開心的氣氛,也希望掃去大家心中的陰鬱。

高三的暑假,我每天就是圖書館和病房來回的跑,直到大學學校分發確定的那天,我興奮的拿著公立大學的入學通知書,跑進阿公的病房,高興地向他報告著個好消息。

「哇!人胚啊!」阿公高興的直呼了幾聲。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是「長大了」的閩南語。

「還能看到你考上大學,阿公真的很高興啊!」

「阿公,你說這什麼話啊?」

我有點惱怒的回答,這種口氣令人聽著感傷,更令人惆悵。

「你還能陪我們很久,想看什麼都還看得到啊!」

「好啦好啦,開玩笑的啦,哈哈哈。」阿公搖了搖頭。

上了大學後,每天一放學我就推掉一切的聚餐、朋友的運動邀約,逕自搭著捷運趕回醫院,希望能多陪陪阿公,陪他聊聊天。

該來的總是會來,只是悄悄地來,無聲無息。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身體,他很清楚,也有預感自己的時間所剩不多,他愈來愈常盯著天花板看。我總是靜靜地坐在他的旁邊,看著他,不發一語。

「阿公,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啊?」我突然靈機一動地問,心想著如果能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馬上去辦。

「沒啊……」

「真的沒有嗎?」

「我啊……能看到你上大學就很開心了。」

「阿公!你怎麼又說這種話。」

「哈哈,我原本還想看到你當兵的樣子呢!」

「呃……」

「穿上迷彩衣的樣子一定很帥、很挺拔吧。」

阿公說完,不禁莞爾。

「沒關係啦,我只要看到你長大、懂事,乖乖地照顧弟弟妹妹就夠了。」

阿公看著我難為情的樣子,笑著回答,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後來沒過多久,阿公過世了,這個消息來得很突然,卻不是很意外。阿公走的那天,我們還曾去探望過他。他看見大家進病房,開心的要跟每個人都握一下手,他向著每個跟他握手的人都叮嚀了幾句,我看見他因病而陷落的臉頰上,雙眼仍炯炯有神的看著每個人。

輪到我走到阿公面前,他一樣握起了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來回的搓揉。

「阿寶啊,你是我最疼的孫子呵,人胚啊,嘻嘻嘻!」

阿公叫著我的小名,輕輕的笑著,邊叫了幾次「人胚」。

「我知道啊。」

我忍了很久開口,因為我深怕自己突然地發聲,會讓已經積蓄了很久的情緒潰堤。

阿公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拿出他的皮夾,從裡面掏出了五百塊要給我。

「這是這禮拜的零用錢,前幾天忘記給你了,拿去吧!」

我拚命的搖著頭,想甩掉逐漸囤積在眼角鼻頭上的哭意,可是阿公仍堅持要將五百塊塞進我的手中。

「不用給我啦,我只要你健康就好了。」

「拿去啦,然後好好孝順爸爸媽媽和阿嬤,照顧好弟弟妹妹,你是哥哥,要當個好榜樣喔。」

我看阿公堅持的表情,點了點頭,收下了錢,卻不敢開口。

「幾年後就要當兵了,就要變成大人囉!」

阿公開始聊起了以前當兵的事情,話匣子也就打開了,這些故事即使我們聽過了很多遍,他還是很喜歡講,每次都能講得栩栩如生。

阿公以前在金門當砲兵,負責地對空,專門打飛機的。

那時候的社會氛圍還是很緊繃、很肅殺的,身在金門前線當兵的軍人,本身就是一種榮耀。

阿公講起以前的訓練,眼神總是充滿著回憶,退伍好幾年後,他還是每天晚上跟著以前當兵時的同袍去北投洗澡泡溫泉。

對了,他們還成立了一個溫泉之友會。後來時間晚了,因為我們明天還要上課,爸爸叫我們先回家休息,他一個人留著陪阿公就好。

誰知道我們睡著了的晚上,阿公也跟我們一樣睡著,只是他再也沒醒過來。幾年後,我大學順利畢業了,也到了該當兵的年紀。

阿公的回憶被我深埋在心中,小心翼翼的保護著,深怕一被觸動,情緒又再度決堤。

直到那天,我收到等待許久的兵單,上頭登載著我的名字,和即將踏入國軍的入伍日期。

要當兵前的活動總是排很多,和朋友打球談天,和女友聚餐出遊,試圖在入伍前夕用力的填滿每一天,所以總是行程不斷,到家時間也一天比一天晚。

「這禮拜六不准排事情喔!」

「為什麼?」

爸爸突然的命令,打斷了我原本規劃好的行程,所以我強烈的反抗。

「沒有為什麼,要帶你去廟裡拜拜啊。」

「可是你不早點說,我事情都排好了耶!」

「你都這麼晚回家,要怎麼跟你說,而且我禮拜六不用上班,剛好有時間帶你去啊。」

「可是……」

我知道爸爸一旦決定了事情,就不太能改變,更何況,爸爸生氣起來,血壓升高了就不好了,所以我也不再和他爭下去,只能默默的去向朋友道歉,把原定的行程取消掉。

週六一下子就到了,爸爸載著全家人和臭著一張臉的我出門,從家的方向開始,準備把常去的廟全都拜過一輪。

我們在第一站,關渡宮停下了車子。「這是離我們家最近的大廟,等一下你就這樣說……」爸爸謹慎的叮嚀著我該講些什麼,該記

得和神明說些什麼。

點好香,我就照著爸爸剛剛交代的順序參拜,手上的線香燃起了細細灰煙,濃厚的線香味是我非常喜歡的一種味道。

我很不專心的拜著,眼角餘光捕捉到爸爸的行動,他在香爐附近跪下來拜拜,又站起來拜拜,接著在香爐、神桌附近走來走去。

我把注意力都放在爸爸身上,看他突然走回爐邊,手上拿著一個什麼東西,在香爐上繞了三圈。

「爸,你剛剛在做什麼?」

我拜完一輪,手上的香也一爐一枝的插完了。

「這個啊!」

爸爸向我伸出了手,亮出了掌心中一個小小的紅色香火袋。

「這是平安符嗎?」

「是啊,不過他不是普通的平安符喔。」

「什麼意思?」

「這個啊,是你阿公留下來的香火袋。」

「阿公?」

聽見久違的關鍵詞讓我愣了一下。

「嗯,這是你阿公當年當兵時的香火袋。

我的爸爸在我當兵的時候傳給了我,現在就輪到你的爸爸在你當兵的時候傳給你囉。」

「你的意思是,這裡頭裝著阿公跟你當兵時都戴過的平安符喔?」

我突然覺得爸爸手上拿著的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對啊,阿公的平安符在裡面,我的也放在裡面,然後現在也要把剛剛替你求的平安符放進去。」

說完,爸爸將香火袋交到我手中。

我看著這個大約半個掌心大,紅漆斑駁的香火袋,上頭幾個剝落的碎漆能看出這是個具有年紀的老東西,裡頭三個八邊形

平安符藉著光,從薄薄的香火袋中透了出來。

離開關渡宮後,我們又輾轉的拜了淡水、北投的幾間廟,在幾間阿公生前常去的廟裡祈福,在每一個香爐上面用香火袋

過了三圈。

爸爸說這幾間廟就是阿公在世的時候最常去的廟,也是當年他要入伍前,阿公帶去拜過的廟。

中午出門,回家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坐在後座的妹妹和弟弟頭靠著頭,睡得很香,我從口袋中拿出香火袋,看得出神。

爸爸透過後照鏡瞄了我一眼,露出淡淡的微笑。

「爸,為什麼要在每個爐上面繞三圈啊?」

「這是臺灣的習俗啊,在香爐上面繞三圈,把神明保平安的力量都吸收進那個香火袋裡,然後你再帶進去當兵,這樣才能平平安安的一直保護你。」

爸爸的視線從後照鏡傳來。

「這是阿公偷偷交代給我的任務,他要我在這一天交給你。」

「什麼意思?」

「你還記得醫院那個晚上嗎?」

「嗯,記得啊。」

「就是那天你們都回家後,他交給我的,他前幾天還託夢提醒我哩!」

「真的假的啊?」

我不禁笑了出來,眼眶卻也濕了。不管爸爸說的是真是假,阿公的面孔,佝僂的身影,又逐漸的在我記憶中浮現起來。

那個直到最後一天都還惦記著要給孫子零用錢的阿公。

我忘了我是怎麼睡著的。

只記得我被弟弟用力地搖醒,睜眼後,發現車子已經在車庫停好,我的手還緊握著那個香火袋,眼角因為一些乾掉的眼淚結塊而有些不舒服。

我用小指頭輕輕的摳掉後,揉了揉眼睛。我注意到爸爸站在一旁,迅速的將手放下,以往看到我揉眼睛就會嚴厲喝止的爸爸,竟然一副假裝沒看到的樣子,只是直直的向電梯走去。

電梯中,爸爸交代我回家後將香火袋放進口袋裡,在當兵的這段日子裡,隨身攜帶,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放在身上,才能發揮它的功用。

阿嬤和媽媽花了段時間準備好晚餐,一家人圍著圓桌坐下,邊吃飯邊聊著電視上播的政治新聞和弟弟最近的考試成績。

「啊你香火袋給他了嗎?」阿嬤看了看爸爸,再看了看我。

「嗯,我拿到了。」

我邊講,嘴裡還含著一口飯。

「好好收著喔,那可是你阿公交代的呢!」

「好的。」

「什麼什麼?」

弟弟激動的插嘴,一旁的妹妹也靠了過來。

「沒有啦,沒什麼東西啦。」

「什麼啦!」

我故作神秘,快速的吃完飯後,躲回房間。我拿出口袋裡的香火袋,在手上把玩了一番,然後慎重的將它收進行李中。

晚飯過後,我們家習慣坐在電視機前面一起看電視,聊聊天。

爸爸說起以前剛到部隊新訓,在某次點名中,突然被連長給點了出去。當時還只是個菜兵的他,心中難免緊張,想著自己是不是闖了什麼禍,還是說錯了什麼話。

結果原來是有個姑丈在陸軍官校當校長,連上許多幹部都是他帶出來的,因此在他的照顧下,爸爸就被抓去做班長了。

爸爸想起當年受班長訓時的點點滴滴,要背著槍上山、行軍。他還提起當年的教官,只要夜間內務沒有擺到定位,就會一個大腳把鋼盆踹翻,鋼盆就會順著山坡往下滾。早上起床沒有看到鋼盆的人,就得跑下山找自己的鋼盆,也因此大夥的鋼盆總是坑坑洞洞的。

說著說著,爸爸提起了阿公。

爸爸說阿公以前在金門當砲兵的時候,剛好經歷到八二三砲戰。

那時後斷了條腿,碎片都卡在腿裡,他就是握著這個平安符,最後才平安沒事的活下來,那腿裡打上的鋼釘,直到火化的那天,我們才在他的骨灰中撿出來,陪他度過了半輩子。

阿嬤在一旁聽得直點頭,弟弟妹妹興奮地要爸爸多講一點他和阿公當兵的故事,我只是低著頭看著那個香火袋。

這個香火袋換手了幾次,隨著主人輾轉的走過多少歲月,待過多少地方,存著多少回憶。

隨著入伍的日期愈來愈接近,我也愈來愈焦慮與焦躁,每天更是拚命的往外跑。

因為不明白,不了解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什麼,心中總是充滿著不安,感覺自己就要被一股黑暗給追上,給攫住了身體,沒辦法迴避,也沒辦法逃離。

爸爸總說,當兵是我們欠國家的。因此,當我們到了年紀就理所當然的要開始償還自己的債,不過那時的我總是不懂,自己到底欠了國家什麼?

2.

其實我很喜歡站夜哨,無雲的夜空總能給人無限的想像與寧靜,讓我統整一天下來的經歷,也讓心情從緊繃的一天中放

鬆。

我認出了獵戶座腰袋那三顆明亮的星,嘗試著用以前學的知識來找出北極星,卻被漫天星斗迷亂了眼。

於是我又沉回了記憶的漩渦。

拿到香火袋沒幾天後,住在台中的外婆打電話說要在當兵前交個東西給我。

我們搭著爸爸的車,在一個悶熱無風的夜晚向著台中出發。外婆家在台中太平的一個角落,一邊是外婆的簡易小菜圃,另一邊則是開發中的住宅區。

在兩個小時的車程之後,早睡的外婆總是堅持在我們到達時起床看著我們駛入車庫,再跟我們稍微寒暄之後,才帶著滿臉倦容回去睡覺。

隔天早上我起了個早,小心翼翼不吵醒開夜車的爸爸和還在熟睡的其他人,慢慢的離開床鋪,輕輕的開了門,躡手躡腳的出了房間。

外婆家是棟老舊的透天厝,我們睡在二樓,早起的外婆早已在一樓的廚房準備起早餐了。

外婆看見我起床了,拿著一些她自己做的蘿蔔糕和豆漿給我,她自信地說這些蘿蔔都是她親手種的,略顯老態的臉上充滿著超齡的自信,布滿皺紋的雙手堅定有力的將盤子端給我。

「阿煇啊,等等午餐的時候我再拿個東西給你。」

外婆轉身走回廚房,她要繼續準備午餐的食材,還有許多菜還躺在家門口的菜圃裡。

外婆家的午餐很傳統,她總是要求每個人都圍著圓桌坐好才能開動。

桌上一盤盤的手路菜和在臺北吃到的味道都不一樣,那是一種印象中的眷村味道。

就在大家即將用完餐之際,外婆拿出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將它遞到我的手上。

那是一個摺成八邊形的黃色平安符。

「這是?」我有點訝異的問。

「這是你外公的護身符,他要我在你當兵之前交給你啊!」

外婆用帶點臺灣國語的口音說,兩位爺爺的巧合令我不禁笑了出來。

外婆對於我們的態度似乎感到有點不解,於是我向她講了跟爸爸一起去拜拜的事,和阿公靜靜躺在我口袋裡的香火袋。

「哈哈,真的假的?」

外婆聽了這奇妙的巧合也笑了出來。

外公的年紀比阿公大了許多,在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遇到戰亂,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之下,只好跟著部隊東征西討,最後跟隨國軍一起來到臺灣。

小的時候,每年初二,我們總是陪著媽媽回到位在台中太平的眷村。眷村由好幾棟一模一樣的矮公寓組成,周圍被竹籬笆圍起來,每棟公寓間都有一大塊空地,小的時候總是和表哥在這裡跑來跑去,宣洩多餘的精力和鄰居的小孩打打鬧鬧,直到後來眷村拆掉、改建,也就沒有再和那些小孩連絡了。

印象中的外公是個很嚴肅的人,總是站得直挺挺的,給人一種軍官的距離感,令那時候還是個小鬼的我非常敬畏。每次和表哥跟鄰居小孩發生什麼爭執時,最怕的就是讓外公知道,屁股總是會被修理得紅彤彤的。

沉默、嚴肅令人生畏的外公是個上校軍醫,家中擺滿了琳瑯滿目的獎狀和徽章,客廳的牆上還掛著一面市長贈的「妙手回春」匾額。

每次回臺中,外公總是會親自幫我們幾個小孩打流感預防針,他總是反握著針筒,和醫院的護士不同,在用酒精棉片擦拭完之後,不會像護士一樣慢慢、溫柔的注射,而是用一種「快、狠、準」的節奏,瞄準了屁股上的某個點,迅速的插下去。

每次要給外公打針,總是讓我們嚇得哇哇叫。

「以前我給阿兵哥打針的時候他們都說我打的才不會痛。」

外公每次要給我們打針前都會這樣子安慰我們。

長大後才想起來,給外公打針其實真的從來都沒痛過。

媽媽說她曾經想和外公學怎麼幫人打針,想說如果她學會了,以後在台北就可以幫我們打,不用每次都要回到台中來麻

煩外公。結果我媽媽沒什麼天分,甚至有一次針還差點斷在肉裡,嚇得媽媽再也不敢說要學打針。

「都學不會,這樣子以後你們還是都回來給我打好了。」

外公說,聲音卻聽不出半點生氣的感覺,反而還有點開心。

外公在十幾歲的時候就跟著部隊移動,是個少年兵,用他的雙腳見證了許多戰事。年少的他跟著部隊中的醫官學習,在部隊裡幫忙,救了許許多多的傷患,也見過許多大大小小的生死場面。

後來他跟隨部隊來到臺灣,在軍醫院裡繼續當醫生,在學校裡當教師,甚至在退伍後也常常出門義診,左鄰右舍也時常來

家裡找外公看病。

外公是軍人,是個外表剛硬,內心卻非常溫柔的英挺軍人。

這樣子的外公令我非常尊敬和崇拜,我也能從媽媽對他的描述中感受到她對於父親的驕傲。

媽媽常說在小的時候,外公因為在服役,總是久久才能回家一次,就算回了家,只要醫院一有什麼突發狀況,或是有什麼急診,一通電話就得趕緊趕回醫院。因此在家裡看到外公的時間少之又少,可是每次她的生日,或是其他兄弟姊妹的生日,他總是會排除萬難的回家陪陪自己的家人。

媽媽還說我們的小舅舅當年抽到了海軍陸戰隊的蛙人,外公對小舅舅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說,不管小舅舅在電話裡頭抱怨著訓練有多苦、多難熬,外公總是板著一張臉。然而,在好不容易來到的懇親會那天,外公淋著大雨,一個人跑去買了當年小舅舅最喜歡的烤斑鳩,身為一個醫生,外公其實是非常討厭人家吃這種食物的,可是因為小舅舅,他竟然破戒的縱容了他一次。

那天的懇親會,小舅舅吃著外公買的烤斑鳩,媽媽說她第一次看到外公笑得這麼開心。

給人這麼不畏風雨的外公也因為年老體衰而倒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外公很虛弱,外婆堅持要親自照顧他,沒讓他去住在醫院。

「他這輩子花夠多時間在醫院和部隊了,就讓他在家休息吧!」

外婆堅強的話語深刻的印在了我腦裡,那是多少年的無奈與疼惜,對於自己丈夫的愛才能變得如此堅強。

外公一輩子都很健康,從沒輸給任何病魔的他也敵不過時間的摧殘。外公直挺的體態漸漸的撐不住,宏亮的聲音也因為聲帶退化而變得像是輕聲低喃。

最後幾次回去探望外公時,我驚訝地從他微張的雙眼意識到那個曾經經歷風霜的戰場英雄,身上早已布滿了歲月的傷痕。

3.

他向我們揮了揮手,要我們幾個小孩子靠近。

外公的聲音微弱到我們幾乎聽不見,但媽媽卻總能聽得懂外公想要講什麼。因此,媽媽便幫忙把我們聽不太懂的句子再講一遍給我們聽。

「我跟你們說……從前……」我們盡可能的拉長了耳朵,專心的聽著外公講起了以前的故事。

這是第一次聽見外公親口說出自己當兵的故事。

小的時候好奇,總是纏著外公想要聽他說說他當年打仗的事情。可是每次外公都不願意多講什麼,彷彿不想回憶起戰爭時的那些記憶。

「……你們都已經長大了,要認真念書,孝順父母。小的時候我的父母很早就離開人世,只留下我和幾個兄弟姊妹,接著戰亂我又和他們失散,後來才知道他們都還待在大陸……」

外公用力的發出聲音,媽媽則在一旁幫忙把外公的話傳達出來。

「……當年我們跟著部隊到處走,兩條腿走到都發疼了也還不能休息,想拿本書來看,也都找不到完整的書……」

外公的童年跟我們很不一樣,生活的周遭充斥著戰爭、匪諜等文宣,沒有電視、卡通和漫畫,想念書也沒時間念書。

「來到臺灣後,我忙著部隊的事情,沒時間陪家人,也沒時間照顧好我的小孩們……」

我看見外公微微的轉動著他的脖子,用幾乎張不開了的雙眼搜尋著媽媽和外婆。

媽媽的聲音突然抖了一下,雙眼泛起了淚光。

「…跟你們說這些,是希望你們可以堅持努力,不要忘記你們是很幸福的,要樂觀、堅強……」說完,爸爸說讓媽媽和外公單獨聊一下,把我們帶出房間。

外公的小時候,幾乎徒步走完了大陸幾個省。那是一個艱苦的時代,一個小孩沒有童年,甚至不能好好和家人過著平淡生活的年代。

這樣子的外公喜歡坐在眷村的長椅上,看著廣場上的小朋友們追跑打鬧,一坐就是一個下午,任風吹拂著髮絲,彷彿這些孩童玩耍的畫面能夠拼齊童年缺少的那面拼圖,用這些笑容撫慰他疲勞的心。

幾個月後,外公過世了。

他的葬禮上來了很多穿著軍便服的軍官,每個人都沉著臉,沒有任何寒暄,只是沉默著坐在位子上。

一個老軍人緩步走上講台,他顫抖著手拿起了麥克風,輕輕拍了幾下,用帶有一點鄉音的聲音開始致詞。

「……是我最敬重的學長,當年剛到臺灣的時候,受了他許多的照顧。學長是個很嚴格,卻也很溫柔的人……」

就這樣,幾個軍人輪流上台,向著台下傾訴對於外公的記憶,一點,一點在聽眾的腦中描繪出軍人外公的形象,那是一個我們理應很熟悉,卻又陌生的角色。

儀式冗長的令人窒息,我找了個藉口離開會場,走出門口透透氣。一些看起來跟我一樣的老軍官圍在一燈下抽著菸,我沒有靠近,因為從他們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們正在交換著對於外公的記憶。細細的灰煙冉冉上空,在向晚的殯儀館外面,靜默而莊嚴。

老軍人們點了點菸頭,將它扔在一旁的菸灰缸,齊步走回會場。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悲傷的痕跡,老戰友的離開也只是生命中平凡無奇的一環,他們年輕的時候步伐一定更一致、更整齊吧。

3.

快到了下哨的時間。

半山腰上的晚風突然冷得我一陣哆嗦。

啊,入伍前一天晚上好像也是這樣子的溫度。

「記得把外公的護身符也放進香火袋裡面喔!」

爸爸提醒了正在焦慮著收拾行李的我。

「好的,爸,你明天要載我去車站嗎?」「嗯,記得東西都要帶齊,不該帶的東西別亂帶啊。」

「好啦。」

隔天,爸爸排開週末的活動,特地載我去台北車站,就兩個人。

「記得部隊裡面,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自己眼睛放亮一點,就不用擔心什麼了。當兵是每個男生的義務,不要去逃避,要勇敢一點,可以打電話的時候記得都要打回家喔。」

「好啦,我知道。」

我聽得出爸爸的叮嚀中更多的是對於我的關心,所以只是點了點頭,靜靜的聽爸爸說。

新兵訓練就像每個人說的一樣,每天規律的起床、睡覺,令人有種煥然一新、脫胎換骨的錯覺。

體驗到的,都是以前日常生活中沒經歷過的,比起辛苦更多的是新鮮,對於訓練的感覺也和阿公、外公的故事不同,甚至也沒爸爸講的那麼辛苦和恐怖。

日復一日,馬上就要迎來入伍後的第一次懇親會。

能夠見到久違的親人、女友,回到外面的世界,大家都難掩心中的激動。

「你們已經是我帶的不知道幾梯的兵了,明天懇親會,記得對你們的家人要有禮貌,分開這麼多天,你們會發現自己的父母有多愛你們。」

連長的這句話直到現在都還記在我心裡。

連長說他還曾經看過因為懇親會排隊,家長比較晚來接人而大發脾氣的新兵,實在令他非常心寒,所以他之後每年都會提醒大家,要好好接待遠道而來的家人和朋友。

懇親會那天,媽媽見到我時的第一個擁抱也成為我最深最沉的回憶之一。

離開外面的世界很久,因此一回到外面,變得非常珍惜留在外面的時間。雖然有一堆朋友的邀約,但我還是排了好幾天待在家裡,什麼行程也沒有,就是陪陪父母和家人,聊聊軍中的所見所聞。

我才發現,原來單純的和家人相處,不用去哪裡、做什麼,竟然也是這麼一件幸福的事情。

「哇,好久沒見,看起來氣色變好了。」

「感覺更懂事了耶!」

幾個剛好到家裡玩的親戚和爸爸聊著天,爸爸臉上自豪的表情令我有點驕傲。

懇親假在體感時間上非常迅速就結束了,這一次全家開車陪我到車站。

新訓階段很快的就進入了尾聲,體能鑑測對於入伍前總是宅在電腦前寫小說的我來說,是個莫大的挑戰。

自懇親結束後就開始的密集訓練令我的身體感到非常疲憊,慢慢的,體力跟不上意志的速度,每次的跑步,總是拖在隊伍的最後面。

「休息吧!停一下吧!」

雙腳彷彿發出如此的悲鳴。

「我不想這樣。」

每每跑步時,我總是躲在腦中低喃,心靈和身體在劇烈的拉扯。

週遭弟兄們關心的視線總讓我感到撕心裂肺的懊惱。

對於自己的要求早已超越了身體的負荷,最後,在一次三千公尺的訓練中,我重重的摔下。

雙膝膝蓋嚴重的擦傷、瘀傷,幾乎只要一動到關節就痛得令人哇哇大叫。

心靈上的自暴自棄更勝於身體上的疼痛。

「有沒有怎樣?」

「搽藥了嗎?」

「今天有沒有好好休息?」

電話另一端傳來媽媽擔心的話語。

「嗯,還在痛……」媽媽擔心的語氣令我哽咽,因為自尊心的不容許,我總是不願意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然而家人的關心卻總是無情的打碎了這面牆。

沒過幾天,家裡寄了個包裹來。

那是當天我們連上最大的一盒包裹,總覺得令人感到了一些自滿。

我在班長的檢查下打開包裹,裡頭裝了一條藥膏、三盒藥布、幾包零食和一封信。

夜裡,坐在床上讀信的我再也忍不住淚。我用手拚命的摀著臉,深怕被別人看到,卻止不住淚水從我的指縫中滴落。

有生以來第一次離家這麼多天,第一次離開了自己的舒適圈,第一次受了這麼重的傷,這些「第一次」變成了挫折,在媽媽親筆寫下的關心前面崩潰,沉重的將我掩埋。

「還好吧?」

隔壁床的鄰兵拍了拍我的肩膀,嚇了我一跳。

「啊……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嗎?」

「沒有啦,剛好醒的。倒是你,還好吧?」

「嗯,我也要準備睡了。」

「加油喔,再過幾天就要鑑測了,一起加油吧!」

「好啦,你趕快睡啦,晚安晚安!」

「晚安囉。」

他倒頭就睡,我挺感謝他沒有追問下去的溫柔。

鑑測的前一晚,膝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正準備將衣服拿去送洗,因此將口袋裡的東西全都拿出來,「這是什麼啊?」

鄰兵指著我放在床上的香火袋。

「香火袋啊,護身符啦。」

我簡單的跟他介紹了一下香火袋的故事。

「欸……好酷喔!」

「是嗎?哈哈。」

「對啊!繼承了兩位爺爺跟你爸的平安符,不知道為什麼讓人感覺特別厲害,哈哈。」

「真的有這麼酷嗎?」

「真的啦,感覺你的家人都很愛你。」

「這倒是真的啦,謝啦!」

或許我真的是一個很幸福的人吧?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躺在床鋪上看著床頭窗外,與視野可及的唯一一顆搖曳的樹,久久不能入睡。

隔天鑑測,金六結的空氣中帶點水氣,週遭也充滿了白茫茫的霧氣。

上午測了射擊,下午就是最有障礙的三千公尺。

我站在起跑線上,看著身上的號碼衣,大大的深口呼吸。

一整個早上下來,我覺得自己的腳應該可以開始跑步,畢竟我不想當唯一脫隊的那個人。

我把手伸進口袋握緊了阿公的香火袋,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平靜的安心感。

我能感覺到大家都在屏息等待,微風拂過樹葉和枝椏的聲音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起跑的信號響起,大家都一股腦的往前衝了出去,繞著熟悉到不行的景色跑了起來。對於生活了一個月的環境,周圍一起

跑步的弟兄們,這次的鑑測結束大家就要分道揚鑣,我竟然感到一絲哀傷。

我搖了搖頭,現在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一圈、兩圈,我開始變得氣喘吁吁,但是我不能停下腳,現在停下來可就真的輸了,疲勞感將會湧上雙腿,包圍住膝蓋,

這可是平日訓練中得到的寶貴經驗。

「加油啊!」

鄰兵已經繞了一圈,從後趕上我了。

「大口呼吸!腳不要停下來就過了!」

「腳抬高,跨出去,加油!」

班長也在一旁鼓勵我。

距離終點最後一圈,雙腿已經開始痠痛,瘀青的膝蓋也開始隱隱作痛。

連隊近乎一半以上的人都已經回到終點,我能看到另一端終點線已經近在眼前。

「糟糕了!」

我心想。

雙腳的速度開始慢了下來,大腿漸漸的沒辦法跨出去。

「不能跑就休息了沒有關係!」

班長看到我的臉色不太對勁,緊張地問。

「我還可以!」

我不想認輸,於是我大聲的喊了出來。

「很好,那加油吧!」

班長緊張的陪在我旁邊一起跑。

突然,我感覺到香火袋的輪廓,輕輕的貼上了我的大腿。

彷彿兩位阿公在告訴我:「你辦得到。」

我揚起了頭,閉起了眼睛,用盡最後的力量邁開了步伐。

4.

「辛苦了!」

下一班衛哨準時的來換哨,我脫下防寒的大衣交給他。

夜晚的宜蘭可是會冷得令人直打顫。

溫度愈來愈低,我和安全士官都沒有開口,只是快步的走回連上。

「要不要吃顆茶葉蛋?」

安全士官學長打開連上的電鍋,茶葉蛋的香味瞬間瀰漫了出來。

「可以嗎?」

茶葉蛋的香味令人垂涎,尤其是在站完夜哨後,肚子實在是非常餓。

「這本來就是給站夜哨的人吃的,你可以吃一顆再去睡,今晚的一定很好吃!」

學長對我比了個「讚」,接著就自己拿了一顆出來吃。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我也拿起了一顆煮得黑黑的茶葉蛋,剝開蛋殼,咬了一口。

「哇!這真是很好吃耶!」

「當然啦,跟你說過啦,這可是我煮的啊,哈哈!」

學長笑了出聲,我趕緊比了個「噓」的手勢,要是把其他弟兄和長官都吵醒可就不好了。

「歹勢歹勢!」

學長抓了抓頭,笑了笑說。

「沒關係啦,是說學長,這茶葉蛋真的很好吃耶!」

「當然啦,我之前在便利商店打工,就是負責煮茶葉蛋的。每次輪到我值班,茶葉蛋總是賣到一顆都不剩呢!」

「太厲害了吧!」

和學長聊了會,邊吃著茶葉蛋,邊欣賞著星空。

我洗好吃茶葉蛋用的小碗,將它放回櫃子,跟學長道了聲晚安後,鑽回了我的被窩。

我閉起眼睛,翻了個身。

啊,我突然想起了爸爸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當兵是我們欠國家的。」

「因此,當我們到了年紀就理所當然的要開始償還自己的債。」我忽然明白了。

正是因為這個國家積極的捍衛、維持著和平,阿公才能在我小的時候幫助爸爸媽媽陪伴我長大,也因此我才能有這麼多與阿公的回憶。

外公也才能夠在到了臺灣之後,不必再去出生入死,而是救活無數的人,陪伴著他最愛的家人。

因為大家都在為這個國家努力,同時,這個國家也就為了全體人民而努力,大家才能在這麼舒適和平的環境中成長、茁壯。

我把香火袋從口袋中拿出來,壓在枕頭底下。

這個香火袋裡是兩位爺爺留給我最重要的寶物,最珍貴的傳承,因為有了他們的努力,才能有我,我也才能平安幸福的長大。阿公、外公和爸爸的平安符都放在香火袋裡,每每看著它,就能想到他們也是如此辛苦過來的,便會覺得遇到的困難都不算什麼。

或許我們會長大,父母會老,會離開我們。

但是只要將這些回憶傳承下去,家人就能一直活在我們的心中。

所以未來我也會將這個香火袋傳給我的小孩們。

只要我們每個人都能記著這些曾經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那些認真生活、打拚的人,這些人的精神就會在我們的體內流傳,一代接一代。

於是繼起的生命就能乘著已逝者撐起的小船,逆流而上。

我翻起了枕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紅紅、小小,略顯斑駁的香火袋。

這個香火袋,彷彿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我。

「家人在你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