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50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短篇小說項優選 題目:攻向天空 作者:何冠威

50屆國軍文藝金像獎國畫優選_英雄吟詠_甘泓儒

50屆國軍文藝金像獎國畫優選_英雄吟詠_甘泓儒

攻向天空

何冠威 少尉

陸軍10軍團步兵第257旅步3營步3連

「阿富仔!」

一句孩童的呼喊聲,像流星一樣,在山上的孩子瞳仁上劃出一道光痕。一群穿著卡其色制服的一年級學童跑出校門。在校門口,站著一位個頭稍微高些、鼻子挺拔的孩子。「阿富仔,來打珠仔啦!」他們叫他。

山下,字正腔圓的兒歌輕響。

山上,奇音異調的獵歌高唱。

穿水藍色衣服的年輕外省人,握著一把過時的日本製獵槍。他站在高巍的山巔,單眼皮底下的眼神穿過今日躺臥深山裡的三七便道,朝向民國四十五年十一月的臺中縣和平鄉南勢望去。

大個頭的孩子側下頭,把手伸進制服短褲的口袋,摸出幾顆內含小氣泡的玻璃彈珠,在粗糙的手裡轉呀轉,映出皓白如雪的陽光。

太古霜雪表高潔,撐天拄地含精靈。平明結伴上天池,直攀能高飛摘星。這四句詩,擷自《陸軍軍歌》作詞者何志浩的詩作。「天池」是指和平鄉梨山的

天池,「能高」則是指南投仁愛鄉的能高山。那孩子手裡捏著的那顆彈珠,海拔高度五百六十公尺,距離西面的臺中市中心約十公里遠。

那孩子站著的地方,依傍著大甲溪的上游。那裡是通往群山之路的中繼站、和平鄉的鄉治;他站在和平國民學校的校門口。

那孩子把視線從彈珠上移開,抬起頭,看到一輛豐田小貨車,車上載著滿滿的美援麵粉。司機座上的男人,戴著水藍色的鴨舌帽、穿著水藍色的工人制服,嘴上叼著一根五角錢一包的檳榔牌香菸。司機看向那孩子,兩人眼神對到後,他又別過臉,望向別處的香蕉田。

兩人生命的重疊,好像就如此短暫。

那孩子剛出生的那年,有六十萬名軍人扛著槍桿,如大潮般湧出國共內戰戰場,逐次乘船過海而來。戰線停滯在大海上,已經七年了。

後來,有些人放下槍、脫下軍服,想要過一般老百姓的生活。但憑臺灣這小小的地方,沒有那麼多土地和工作能供這些退除役軍人養活自己。

於是,今年七月,一條鋪向天空的大路,在臺灣東西兩側同時動工了。

在行政院退除役官兵就業輔導委員會的號召下,數千名退伍軍人穿起水藍色的制服,拿起十字鎬與炸藥,向著天空、走進深山。自臺中東勢到花蓮太魯閣,他們計畫打通中央山脈,用一條橫貫全島的公路把臺灣海峽到太平洋岸與連接起來。開路資金高度仰賴美援,國家也缺乏足夠的重機具可供調用。他們大多要以徒手的方式,在日據時代警備步道的基礎上,拓寬出可供大車通行的中部橫貫公路。

為了資源開採與經濟發展。

為了加快東西兵力調度速度。

為了建設反攻大陸的偉大反共基地。

也為了賺取每月八、九百塊的薪水,在陌生的山裡給脫下軍服的自己找一塊安身立命之地。

然而,前不久,在成千上萬穿著水藍色制服的退伍軍人中,有個人放下了十字鎬與炸藥。他跳上貨車司機座,踩下油門、轉起方向盤,在下游的東勢與上游的谷關之間載起了一趟又一趟的麵粉與民生物資。

阿富和同學們跑走了,跑向馬路旁客家人的香蕉田。卡其色的小小身影,一個個消失在香蕉田間的小徑中;貨車上的男人

抽完菸,繼續往山上開去。

向著山,向著天空。白冷、裡冷、麗陽、谷關。道旁的泰雅族人悠閒地望向經過的貨車。森嶽竹林中,高山巨壁拔地飛起,險峽深谷陡然下劈,他終於進入橫貫道路西線最險惡的路段:谷關──達見段。達見,是後來改名為「德基」的地方。這段十九公里的路,有十八公里是巉岩峭壁。

前路封起來了,是還在施工中的路段。

貨車停車,司機下了車,招手,向前面坐在大石頭上等待的幾個二十來歲的工人吆喝了一聲:「小半拉橛,過來!」

是安徽阜陽話。「小半拉橛」是年輕小伙子的意思。

「什麼?」一人應聲,他們聽不懂。「過來!叫你們過來就過來。下糝子啊!」貨車司機又喊。

北方人把榖物磨成的碎粒稱作「糝子」。

他們一人扛了兩三袋麵粉,幾個人就這樣吃力地揹著麵粉往山上走去。一開始還有點柏油路面;後來柏油路就沒了,只剩土石路基;再往前,就只有臨時的上坡窄路。走到能看見營帳的地方時,所有人都無力了。

這片深山裡,散佈著許許多多供工程人員居住的營帳和茅舍。

貨車司機把麵粉從被汗浸得濕透的兩肩上卸到地上,用兩腳抵著,一手抵著地上一袋麵粉,喘著氣、通紅著臉,大聲叫喊:「來人!不行了!」

營帳裡休息的人走出來,是個下巴全是鬍渣的人。他見了他們,高聲回應:「全乎人!」

這也是阜陽話,「全乎人」意思是有點偏才、善打歪腦筋的人,用法有點像臺語的「奸巧人」。全乎人是貨車司機對自己的自嘲,講久了,其他來自各省的同僚便也跟著這樣叫他,「全乎人」就變成了他的外號。

「老巫!找人來幫忙啊!」下巴都是鬍渣的人姓巫,就被叫作老巫。

「好!」老巫轉過身,用幾乎沒人能聽懂的國語向營帳裡的人說:「把我們走坍方的人全都叫回來!」

「走坍方」是個橫貫公路開工後出現的工地用語。坍方,就是指山壁坍塌了一大塊。坍方壓垮了路基、堵塞了路面,就要有人去把坍方堆積的鬆軟土石給清掉。工人在懸崖邊走上土石堆,一鋤、一鋤地把土石往懸崖下推,仰頭是絕壁,低頭是深㵎,這就叫作走坍方。

因為走坍方而墜谷喪命的,已經有不少人了。上星期,聽說離他們駐地不遠處的某個小隊,才又有人墜谷。

「去,你去叫高大哥,快去。你去把袁寶兒他們幾個找回來。你,就你,去叫溫州人。全乎人!你撐住!我先過來幫你啊……」

話沒說完,身後的山谷裡傳來轟然的巨大爆炸聲。聲音重重拍響了山壁,嗡嗡迴盪在參天的群山間;是炸山的聲音。

這是高山上的戰場。海拔一千公尺內陸山脈上,就是國家那些年的東線戰場。敵人不是共產黨,是天地。

全乎人心裡一震、兩肩微微一抖。卻見老巫不疾不徐地走下陡峭的下坡小徑,來到他們身旁;山上的工人早就對炸山的聲響習以為常。

幾個星期沒在山上作業,這聲音對全乎人來說已經變得陌生了。

老巫兩隻粗厚的手掌一把扯起全乎人腳下的麵粉袋,扛到自己肩膀上,提一口氣到胸腔裡,往營帳快步跑上去,一面講:「今天吃什麼啊? 包子? 還是麵疙瘩?」

「貨車上還有糝子,搬完再說。」全乎人說。

「好、好。今天晚上,酒我出了……」晚上,營帳旁升起了煮麵疙瘩的篝火。

公賣局的米酒瓶錯落地擺在地上,在黑暗中映著山裡的火光。不知名的大飛蟲,繞著光與歌聲打轉:向前走呀向前行,高山高呀平地平,縱有荊棘和叢林,勇往直前不能停,任何的艱難都不怕,只要大家一條心。一位近二十歲的短髮女生,在篝火旁唱著歌。她身上是淺色印花的連身洋裝,腿上套著能讓膚色顯得白的尼龍絲襪,雙腳穿的卻是有點舊的白色運動鞋。

「唱得好!怡萬,這首是什麼歌啊?」通紅著臉的老巫,拍手問:「什麼?你說什麼?」叫作怡萬的女生說;她完全聽不懂老巫的四川口音。

「他問妳唱的這首是什麼歌。」全乎人握著一個裝著熱麵疙瘩的鋼杯和一罐插著鋼筷的辣椒醬,坐在一個裝炸藥的木箱上:

「妳就不用回答他了,我知道。這首是《關山行》的主題曲,葛蘭唱的。我上禮拜才去成功戲院看過。」

「新歌妳也會啊?等我哪天賺大錢了,我花錢幫妳出唱片。」老巫笑著,皺起了兩嘴旁的法令紋。

「等你賺錢?那怡萬這輩子都出不了唱片了。」全乎人淡淡搭上一句。「呵,我還有戰士授田證。」

今年七月,政府為了延緩「五年反攻成功」支票的兌現壓力,在全國發放出七十萬張「戰士授田憑據」給服役滿兩年以上

軍人或軍人遺眷,許諾將來光復大陸以後,憑著授田證可以在大陸上拿到一片每年出產淨稻穀二千市斤的土地。

「你窮得只剩授田證和一張嘴。」全乎人又補上一句。

老巫搔了搔臉,又說:「不然,葛蘭也是我們四川人,妳請她看在和我同鄉的面子上,收妳當小學徒。」

「葛蘭是浙江人。」全乎人又說。這句話一出,老巫忽然不說話了,瞇起了眼睛。一旁幾個工人喝酒的喝酒、吃東西的吃東西,過了幾秒,也都發現不對勁,紛紛靜了下來。只留下對他們談話有聽沒有懂的怡萬,尷尬地呆笑著。「你娃扯巴子!」老巫猛然站起來,抓起一旁的一支十字

鎬,舉得高高的,朝全乎人吼叫:「你怎麼說葛蘭是浙江人?我明明聽人說葛蘭是四川人!」全乎人縮起身,端起麵疙瘩往後一退,這下倒真的怕了。

「好了啦!好了啦!不要這樣啦!」

怡萬一手扯下老巫手裡的十字鎬,丟到地上。揪住老巫的水藍色制服,大力地把老巫拽回營帳裡,趕他去睡。幾個外省工人也全都愣住了,他們想不到一個小女生能有那麼大的力氣。

怡萬走到老巫剛剛坐的大石頭前,撫平腿後的裙襬,坐下,抱膝低頭。搞僵了場子,全乎人心裡過意不去,但又拉不下臉說聲抱歉,只得若無其事地向怡萬搭話:「怡萬啊,妳是山地同胞?」

那個年代,原住民族被稱為山地同胞。「……對啊。」怡萬用鞋底滾動著地上有稜有角的小石子。

「家住哪裡啊?」

「梨山。佳陽。」

佳陽部落,是位在大甲溪上游的左岸、北合歡山的山麓的泰雅族沙拉茂群部落。

三十年前,在這片山地裡,佳陽是日本人眼中最兇惡、不受「皇民化」的部落。

「妳不回家,爸爸媽媽不會說什麼嗎?」

「不會啊。」

安靜到只剩下蛙聲、蟲聲的山裡,工人們圍著篝火,眨著眼睛,全都仔細聽著這個外省男人和一個小女生的對話。

「梨山啊,不就是我們開路的方向前面嗎?」

怡萬抬起頭,黑色的瞳孔微微一亮:「對啊,所以你們快點把橫貫公路開通嘛,開到我家那裡。」

工人們聽到這句話,不知不覺地,嘴角都抹上了一點微笑。

「好啊!這有什麼問題!」

「就妳一句話,我們下個月就把馬路鋪到你家門口!」

「明天一早跟老巫說,他就把擋在前面的山全都給炸了!」

「到時候我們全都去你家作客!」

怡萬也樂得說:「以後就可以直接開車載我去臺中看電影了!」

營帳外氣氛又活絡了起來,談笑聲蓋過了營帳裡老巫的打鼾聲。怡萬喝了點米酒,小麥色的雙頰暈起淺淺的粉紅。

「妳家人都希望橫貫公路早點開通嗎?」全乎人問。

「……只有我希望吧。」

這句話一出,工人們的神色馬上又沉了下來。

「怎麼說?」

「我爸爸、媽媽、叔叔那一輩的,覺得路有沒有通都沒有差,沒有橫貫公路也可以生活。弟弟、妹妹年紀還太小,不懂事。

我爺爺的話,就真的反對在山上開路了。」怡萬說。

「為什麼?」

「迷信啦。爺爺說啊,山裡面有些東西不喜歡平地人炸山。他們的力氣很大,生氣的話,會把土石從山上推下來,也會把

人從山崖上推下來。」山裡的夜晚死寂得駭人,酒意退了,火燄也停止跳動了。怡萬下一秒才意識到,在開路工人面前說這段話有多麼敏感。

「只是迷信啦,聽聽就好。老人家就很固執啊,唉,講也講不聽吶,氣死人……」怡萬努力打著圓場。

「不怕,現在這邊幾個王八蛋,天天都在走坍方,反正是摔不下來的。我們也是聽聽就好。」全乎人顯得不在意,接著靜靜地問:「不過,你爺爺說的東西,是什麼東西啊?」

「我也不清楚耶,好像是,小小隻的……嗯,不知道耶。你們不要都覺得我都講一些怪怪的東西啦,不用理我。」

「小小隻的?」「魔神仔啦!」一旁一直沒說話的溫州人忽然用臺語說出「魔神仔」這個詞:「就是本省人說的魔神仔啦,會在山上

抓小孩,我聽一個臺灣人說過。」

「那是什麼?不是那個東西吧?」怡萬困惑。

「我老家也聽過這種故事。小時候,老人家都說,有種鬼怪叫作山魈娘娘,會在沒人住的房子屋頂上面搬東西……」高大哥也說話了,說起了另一個故事。

工人們沒有很忌諱,反而一個接一個地說起家鄉或軍旅中聽到的鄉野奇譚。那一晚,山頂漫天的星空下、熄滅的篝火旁,反而是睡袋裡的怡萬被嚇得睡不著了。

全乎人討了一個睡袋,獨自睡在營帳外。他仰面對天,昏沉地兀自思索:一覺醒來後,這條路又會往深山爬進一點,又會往花蓮爬進一點。

一覺醒來後,人又會老了一點,又會往生命的終點爬進一點。如果山裡有東西不想讓橫貫公路推進,那麼有沒有東西可以阻止人的生命推進?

他還沒想好,自己究竟要以什麼模樣活在這世界上呢。時間,可以先不要急著向前爬嗎?

兩天後,全乎人沒有久留,又開著他的豐田貨車下山了。谷關、麗陽、裡冷、白冷、南勢。空蕩的貨車停在和平國校的校門前,全乎人想睡個午覺。

那個高個子的一年級學生,又看到了那輛貨車,看到了車上穿著水藍色制服的外省人。

「回家了! 苟漢他北魯( ご飯食べる)!」阿富回過頭。同班的泰雅族小孩們,跟著中、高年級的哥哥、姊姊跑回家了。他們說的是日語的「吃飯」。戰前日語教育對他們的影響,比對漢人的影響更深。阿富聽不懂,只以為是他們泰雅族的語言。

阿富還不想回家。他好奇地往貨車那裡走。

「阿富仔,你無要回去厝食飯喔?」同班瘦瘦黑黑的正雄問。

「恁先回去啦。」

「你有帶便當喔?」

「無啦!恁先回去啦。」阿富不耐煩。

「喔。」

車上的全乎人正要把一條白毛巾蓋到自己眼睛上,準備要睡覺時,就看到阿富走過來。

「幹什麼?」全乎人掀起蓋在眼前的毛巾,露出一隻眼睛,斜眼看他。

阿富停下腳步,睜著眼,說不出話。

全乎人看看阿富的臉,看著阿富比一般孩子高挺的鼻梁,忽然覺得有點有趣。

「蘇俄大鼻子。」全乎人這樣叫他。

「哈?」

「你鼻子像外國人,就叫你蘇俄大鼻子了。」

阿富搞不清楚狀況,聽到「蘇俄」,又聽到「大鼻子」,只覺得自己好像被罵了,心裡有點不高興,皺起了眉頭。

「怎麼生氣了?吃過飯了沒?」全乎人問。

阿富搖搖頭。

全乎人看看四周,之後從車上拿出一顆白饅頭,手伸出車窗。

「給你吃,別跟人家說是我給你的,懂不懂?」

阿富愣著接過了饅頭:「……謝謝你。」

「這麼有禮貌,老師教得好。好了,快走吧,我要睡覺了!」

阿富把饅頭放進書包裡,往家的方向走去。他家在學校前面的山上,一個名叫「打鐵坑」的地方。

打開木門。土角厝裡面,五個女孩子端著碗,往飯鍋裡探頭。

「姨阿。」阿富叫媽媽。「姨阿」是源自詔安、潮州一帶稱呼媽媽的詞。

「姨阿無在咧。」阿富的二姊拿著木飯匙,在整鍋的番薯塊裡翻找稀少的糙米飯。二姊不用上學,她已經從國校畢業了,沒有念初中;媽媽正在香蕉田裡忙。

番薯是自己田裡挖的,沒什麼甜味,纖維又粗,不好吃。「飯匙閃番薯」,成了每一餐都會出現的場景。

「姨阿講,這頓食了,厝內就無米啊。等咧要去和隔壁客人仔伊家討米。」

向隔壁的客家人借米,已經成了他們生活裡每隔一陣子便不得不做的事情了。阿富沒有說什麼,也沒去拿碗筷。手摸了摸書包,就往房裡走去了。

「你無要食飯喔?」二姊問。

「今仔無啥想欲食,恁食剩的再留給我就好,我先去寫功課。」

坐在房裡的草蓆上,翻開書包,看看裡面那顆白皙的饅頭。捏了一小塊下來,放進嘴裡,細細地用門牙嚼碎,用舌尖品味澱粉的甜,讓甜味在舌面上暈開。忽然一陣說不出的難過。

阿富把外省人給的饅頭放回書包裡,拿出作業來寫。

下午,幾個小孩拿起鍋碗瓢盆,去到隔壁人家。在田裡給香蕉舀水的阿伯,是阿富同學的爸爸;他們客家人都起得很早。

閩南人如果早上五點起床,那麼客家人四點多就會起來忙農事了;至於泰雅族人就比較隨興一點,可能到了七、八點都還沒起床。

「頭家,做得借一屑米無?」帶頭的二姊一手牽著阿富四歲的妹妹,另一手拿著一隻碗,用客家話問。

「又來了。」阿伯嘆了一口氣,把竹勺子扔回水桶裡,往家裡走。客家人屋裡,有位穿著藍衫的阿婆坐在籐椅上,搖著圓扇問:「仰般?」

「了尾子阿爸的細人又來借米了。」阿伯應話。「了尾子」是敗家子的意思。幾個小孩全都聽懂客家話,但沒人敢吭聲。

「借?借了敢會還?」屋裡的阿婆冷冷地說。

阿富的同學德進,從房裡探頭出來看。

阿婆對德進說:「看麼个?看人分錢(乞討)當生趣?入去!莫學壞,莫同了尾子的細人做朋友。」

德進躲回房裡了。阿伯沒多說些什麼,就是搖了搖頭。然後把孩子引進來,取了米勺,從米缸裡舀了些許沒碾去殼的糙米,一一倒進孩子們手裡的容器。

回去的路上,阿富的姊姊們各自嬉笑著,只有阿富牽著妹妹默默地走在後頭。

「阿姊。」阿富開口。

「嗯?」二姊應聲。

「拄才伊是在罵咱阿豆桑嗎?」

他們稱呼父親為「阿豆桑」,這個詞是從日語的爸爸音變而成的。

幾個姊姊紛紛停下腳步,轉頭過來看阿富。

「莫講這種話啦。你猶細漢,毋識代誌。

阿伯伊人真正足好的,阿無哪會分米給咱?」二姊正色說。

「……嗯。」阿富沒再多說話。

在山下的臺中市,全乎人到火車站旁一間麵店老闆的家裡借住。老闆也是安徽人,是安徽蕪湖縣人。

「老鄉,你又來了。」老闆說。

「誰和你老鄉。你皖南,我皖北。」

不過一樣是安徽人,卻沒有多少同鄉感情。全乎人是阜陽縣人,阜陽在皖北,蕪湖則在皖南,兩個地方從鄉音到風土民情,沒太多的相近處。

「你皖北,皖北可窮啦!」老闆老愛說這句話激全乎人。全乎人不服,但寄人籬下,老闆又是全乎人的老長官。也不能多回嘴,只說:「我在家裡也是個少爺啊!」

但這句話,沒人能去驗證了。

老闆是全乎人在第八十七軍第二二一師的長官,當時是中士班長。來到臺灣後幾年,他們兩人先後脫下了軍裝,過起老百姓的日子。老闆有帶點家當過來:一個在上海用法幣買到的金戒指,所以來臺灣後有些錢能花用。老闆有幾分「徽商」特質,比較擅長積蓄、理財,開起麵店,倒也經營的不錯。

「建橫貫公路,賺錢嗎?」老闆問他。

全乎人解開水藍色制服的扣子,說:「賺錢?膚淺。在那麼高的山上開路,是了不起的大事業。這句不是我說的,是院長說的。」

「院長」是指時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他策劃、主導了中橫公路的拓建。全乎人當然不知道蔣經國曾經說過些什麼話,他只是隨便把一句話冠上蔣經國的名義。

「那麼清高?那你幹嘛退伍啊?」老闆又問。

「……人各有志。」有什麼志呢?全乎人自己也不知道。當初不是自願當兵,都為國家賣過一次命了,退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人家在山上埋炸藥,你跑下來開貨車,這又是什麼大志。」

「這是後勤的重要。我不下來多跑幾趟,山上的工人吃什麼。而且,我沿路賺點外快,也划算。」

說著,掏出一支菸,點起火柴,把菸點燃。

從和平的農業合作社載香蕉下來,到東勢。東勢是盛產在來米的地方,他再從東勢把米載到市區;多少賺點錢。

「那你還抽檳榔牌,你都能抽新樂園了吧。」老闆又說。

「學你存錢。」

老巫也是二二一師的,他是砲兵。在退伍前,老巫和全乎人彼此不認識。他們都是在國共內戰即將告終時加入軍隊。全乎人是前往南京依親的時候偶然加入二二一師的;至於老巫這麼一個四川人為什麼會出現在淞滬一帶,並且忽然加入即將撤出大陸的二二一師,他就沒有過問了。在橫貫公路遇到後,全乎人和老巫一聊,才發現他們曾一起守過長江出海口舟山群島的登步島。老巫屁股上有道很難看的疤,是被共匪用刺刀捅的,他把那道疤當成寶貝一樣,偶爾還會露出一點向熟人炫耀,那就是在登步島上留下來的。全乎人換上內衣、穿條內褲,躺在床上,看著木窗外漆黑的世界。他沒看見星空,只看見暗中對街的二樓。人這種東西,可以在一眨眼間就消失了呢。如果沒人記得,就會像不曾存在過一樣。

一星期後。

阿富和幾個孩子來到了田邊一塊空著的土地,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個方形。畫完後,各自擺了幾顆彈珠在方形框框裡。

「你帶幾顆?」

「我才不要告訴你。」

大家把玻璃彈珠擺到地上畫出的方形裡。幾個小孩聚在一起,探頭探腦,彷彿地上的彈珠是活的一樣。

還沒輪到阿富上場,他還在排隊。

在阿富前面的,是一個泰雅族小孩。他閉起一隻眼睛,露出一點牙齒,全神貫注地瞄準著指前的彈珠,像個獵人似地細心、專注。

「你不要打我的喔,我跟你講,你最好不要打我的喔。」另一個在一旁的男孩說。

「不要吵啦……」

啵!

表面有點朦朧的玻璃彈珠,冷不防地從泰雅族小孩手指前彈出去了。

噠!

彈珠擊中了另一顆彈珠,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啊。」

是德進的彈珠被打中了。德進的爸爸,就是借米給阿富他們家的客家人。

德進的彈珠滾出了方形框框外,停在幾根枯黃的草枝前。泰雅族小孩的彈珠則在看似即將出線的那一瞬間,停了下來。

「來吧,給我。」

泰雅族小孩開心地撿走了德進滾出方框的彈珠。德進抿著嘴唇,不說一句話。

阿富走到了德進身邊,看著德進,用客家話和他說:「無關係,等一下我幫你把他的圓子打回來。」

德進沒有答話,只是看著方框裡的彈珠。

泰雅族小孩頻頻得勝,一連彈了五次,把人家的彈珠彈出了七顆,自己的彈珠才終於出界了。阿富的彈珠還沒上場,他只是靜靜地等著這一局結束。

「緊打打欸啦,一時仔減那麼多粒,無好玩。」有同學用臺語抱怨。

糾纏了二十來分鐘,這一場終於打完了。泰雅族小孩在這一局裡贏了十幾顆的彈珠,褲子口袋塞得鼓鼓的。

「換我了喔,講好的,換我了喔。」阿富鑽到最內圈。

「好啦換你換你。」德進還是不發一語,但是靜靜地看著阿富的舉動。

阿富從卡其色短褲的口袋裡,拿出幾顆明亮的彈珠,彈珠表面映照著秋日山上的陽光。他一連把自己的六顆彈珠擺上場。

「剪刀、石頭、布!……布!……布!布!」猜拳結果出來了,阿富是最後一個打。

這對阿富而言當然很不利。那個泰雅族小孩這局還是繼續玩,因為他的彈珠最多,大家都想把自己的彈珠從他手中贏回來。每個人的彈珠都是去柑仔

店花零用錢買的,打彈珠就是孩子們的賭博。

第一個彈彈珠的孩子比較笨拙一點,一下就把自己和別人的彈珠都彈出界外了。

馬上又輪到那個泰雅族小孩出手。

啵!……噠、噠!

阿富緊盯著方框內,一咬牙。射出的彈珠擊中另一顆彈珠,被擊中的彈珠又碰撞到了阿富的彈珠。阿富的一顆彈珠滾出界了,原本被擊中的那顆卻還停留在方框裡。

嘔氣死了。

好在這次泰雅族小孩的手氣沒持續好太久,接著就換下一個人玩。阿富焦躁地等著在那小小的方框裡報仇。

太陽朝著西邊緩移,腳邊的影子逐漸拉長。等待著,終於快要等到了。

「阿富仔!」有同學叫他名子。

「嗯?」

輪到自己了嗎?

「阿富仔!恁姨阿欲來給你打啊!」

阿富聽完一愣。其他小孩們一哄而散,留下滿地的彈珠。阿富一臉茫然地轉過頭,他的媽媽穿著寬布衫,手裡拿著一枝竹掃帚,氣沖沖地朝他快步走來。

一連串的哀叫聲,讓躲在四周的孩子們都安靜了。

阿富被拖回打鐵坑的家裡去了。屬於他的五顆彈珠,還留在方框裡。他終究一次都還沒上場。

從眼前往地板上墜,和彈珠一樣大、一樣晶瑩剔透的事物。

「叫你去剉柴,你走去隨人打珠仔!哈?你隨人去打珠仔……」

又一次,掃帚劃過空氣的聲響。接下來的聲音沒聽見,被自己的聲音蓋過了。灼熱的痛楚,一陣陣地刺進骨頭裡。牙齦咬得麻了、痠了。

「和你阿豆桑同款,僅會曉玩。厝內都無要管啊,出去四界玩就好?」

不是這樣的。不一樣。

「哪有不同?哈?你講啊,哪有不同?」

沙啞了,身心都已經沒有了反駁的餘力,但身上沒有任何一條筋骨服氣。

三十多歲的女人,放下了掃帚。掃帚落到地上,以沙沙的摩擦聲音為他的痛苦做終結。

「這款蛇,生這款卵,這款種,死不斷。」

三十多歲的女人,留下了沉沉的一句話,落寞地走出屋內,幾個姊姊探頭出來看。二姊好像想說些什麼來安慰他,但最終什麼也沒說。阿富穿起卡奇色的制服短褲,抹去臉上的眼淚、鼻水,走出屋外。

往山上跑。

打赤腳的阿富,回到學校前的橫貫公路上,往前去東方山上的方向狂奔,奔向存在於聽聞中的世界。

他不知道路開完了沒。他只知道大人說過,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可以到很遠的地方。

這是一條沒有分岔的直路,只要肯走,就會到的。

赤腳跑著,跑在新鋪的柏油路上,山裡的風從他高挺的鼻子上被劃開,掃過雙頰,在他身後拖得長長的。

往山下跑。

一輛貨車從山上急衝下來,橫貫公路上,七歲小孩逃亡的步伐,停了。

橫貫公路上,拖了長長的煞車痕。貨車撞進了路旁的水梨園裡,撞倒了幾根棚架。

「媽你個……」

司機座上的人舉手往臉一抹,正要大罵時……

「你……你兔崽子搞什麼東西!」他用濃濃的鄉音吼道。

阿富雙腳發軟地坐在地上,身體被心臟震得一陣陣起伏,兩眼發直。

「蘇俄大鼻子?」

全乎人把貨車開回馬路上以後,下車,靜靜地看了看車頭的撞痕。然後轉過頭,朝腰邊看:「你怎麼會在這跑步?」

阿富沒答話。全乎人雙手插口袋,來回踱步。

「你家在哪裡?」全乎人問。

「打鐵坑。」

「你爸爸在家裡嗎?我帶你回去。」

「爸爸不在家裡。」

「那麼他在哪裡?我帶你去找他。」

阿富又不說話了。全乎人顯得有些不耐煩:

「快點說,不然我帶你去找警察了。」

阿富眼神飄了幾下,兩手抓著褲角、揉了揉,然後說:

「……爸爸跟山地女人跑掉了。」

「啥?」

全乎人深吸了幾口氣,一巴掌打在自己頭頂的帽子上,然後從菸盒裡抽出一支菸,點起火柴,左手插進口袋。

「你剛剛是要往哪去?」

「不知道。」

「那我載你回家,打鐵坑是吧?」

「……我不要回家。」

全乎人把嘴上的菸移開,手往側邊一甩,氣得說:「你行行好吧!你不回家,你倒是告訴我,要把你送去哪裡啊?」

那個傍晚,因為阿富的一句話,那個外省人的貨車調頭了。往谷關、達見的方向駛去。

阿富坐在司機座隔壁,老老實實地繫著安全帶。全乎人嘴上叼的菸早就熄了,但他自己沒發現。

「叔叔,可以帶我到天空上面嗎?」

那天晚上,山裡外省開路工人們的營帳好安靜,安靜得沒有一點說話聲。沒有任何一盞煤油燈是點著的,營帳外的火也沒升起來。

全乎人抓著一盞煤油燈,飛蟲在他手邊繞。他搖搖晃晃地走在山坡路上,阿富跟在他身後。

上到營帳旁,全乎人用手電筒四處照了照,然後紮紮實實地嚇了一大跳:一個人形,蹲坐在營帳門旁,懷裡抱著一支長長的事物。

「怡萬?」

黃褐的燈光下、黑色的眼窩裡,一雙白眼睛裡黝黑的瞳仁,向著全乎人看。

怡萬穿著無袖上衣和短褲,袒露出的手臂環抱著一把古老的步槍。

「妳哪裡弄來這東西的?」全乎人緊張了,用氣音急促地問。那時候是戒嚴時期,這樣的槍械在深夜出現在一個民家女孩手裡,被人發現的話,會出很嚴重的事。

「爺爺以前撿回家的。」怡萬說。「你們怎麼可以把跟警察借的東西藏起來不還!這不是用完都要還給派出所嗎?」

「這不是警察的,這是以前日本人留在梨山派出所裡面不要的。」怡萬手裡抱著的,是一把明治十八年式村田步槍──日本在一八八五年開發出的槍型,距離當時已經七十一年了。由於裝彈量只有一發,從日據時代到戰後,村田步槍都是警方允許原住民族打獵時借用的主流槍款。

「快拿回去佳陽藏起來!妳拿這東西來這幹什麼?」

「老巫不可能是自己摔下去的!」

怡萬大聲說。阿富站在一旁,呆愣地聽著。

「老巫每天都在走坍方,所有人裡面他身手最好,他怎麼可能自己掉下去!」怡萬坐在地上,拉開嗓門大聲說。

「我不知道。反正老巫就是已經死了!妳還能幹什麼?」

「我要在這裡等他出來。」

「等誰?」

「害死老巫的東西……」

一位山地老人所說的故事。

隨著怡萬哽咽的聲音停下,山裡又回歸寂靜。營帳裡的人一定都醒著,但沒人出聲或走出來看。

這天下午,全乎人載著一些日用品和副食品從東勢上山時,聽到了噩耗:老巫在昨天上午十點左右,在距橫貫公路東勢起點四十六公里處失足墜崖。沒人發現遺體。

在登步島活下來的那位砲兵,長眠在臺中縣和平鄉的深山溪谷裡,再也沒有人見到他。

「把槍給我。」全乎人說。

「不要。」盤坐在地上的怡萬,把槍握得更緊。

「把槍給我,我會用。」

怡萬遲疑了幾秒,緩緩抬起頭:

「……什麼意思?」

「我打過仗,我會用槍。給我吧。」

這句話,在距離臺海前線遙遠的臺中縣和平鄉山上,從一位穿著工人制服的貨車司機口中說出。

「不是……我問說,你拿我的槍要幹嘛啦?」

「我他媽不信老巫好端端一個人會這樣突然走了。」

阿富看向身旁的全乎人。黑暗中,紅色的火光幽幽映在全乎人的輪廓上,一張單眼皮、窄鼻翼、長臉的年輕外省人北方臉孔。

「一個女孩子拿著槍光是坐在這,又能幹什麼?槍給我,我去幹。」全乎人說。

「你什麼意思?瞧不起我?覺得自己比較厲害嗎?」怡萬反而惱怒了。

「我沒這意思……」

怡萬站起身,往前踏一步:「你覺得我沒用,只會鬧脾氣?你其實根本就覺得我說的故事是迷信吧!你騙我說你要去報仇,只是想要我把槍交給你而

已,對吧?」

「妳冷靜、妳冷靜……」

「劉長青,你退伍了啦!我們山地人一直都有在山上打獵,你多久沒碰槍了?山地你有我熟嗎?這麼厲害、這麼偉大,怎麼不去金門打共匪,來我們和平幹嗎?老巫在走坍方的時候,你又在哪裡?你跑去開貨車!你現在跟我說你打過仗、會用槍,是想證明什麼?」

「我說了妳先冷靜。」

「你以前喝完酒自己也講,你在大陸的時候並不是為了報效國家才當兵的,你是被人抓去當兵的。來了這裡,你也怕死,不敢跟他們去走坍方啊!」

「妳懂個屁!」

全乎人吼了一聲。狼狽地吼了一聲。

怡萬低下身,左手扶地、右手握著槍,生氣地坐回地上。

「哎!」

槍被一個比她的坐姿略高的身影給抓住。趁著怡萬只剩一隻手握著槍的時候,阿富硬把她手裡的步槍給扯了過來。

「你幹什麼啊!」阿富抓著長長的村田步槍,躲到全乎人身後。

「哪裡來的小孩啦!」怡萬大叫,想把槍搶回來。

「苟漢他北魯!」阿富惡狠狠地喊回去,喊了一句他壓根不知道意思的話。阿富只知道,常常聽山地人講這句話。

「什麼?」怡萬困惑。

營帳裡的人終於探頭出來了。小個子的溫州人最先按耐不住,朝帳外的三人看去。

全乎人也傻住了,放任怡萬和阿富玩鬼抓人似地搶奪那把步槍。等他反應過來時,才伸出雙臂一擋,不讓怡萬靠近阿富:

「反正槍在我這裡了,但是我沒有子彈。妳有嗎?」

怡萬垂下雙臂,賭氣地說:

「有啊,幹嘛?」

「有幾發?」

怡萬聽了,把手伸進口袋裡:

「……五顆。」

「五發子彈給我。我要是打完了,還沒能幫老巫報仇,我就把槍還妳。」

說完,朝阿富看去,動了動手指,使個眼色。阿富點了一下頭,把村田步槍交給全乎人。

「你要去哪幫老巫報仇?你連那東西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怡萬問全乎人。

「老巫從哪掉下去,我就去哪裡找,一路往梨山、往達見過去。要是真有那東西,他總會被我遇到的,我一槍斃了他。」說罷,朝怡萬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手。

怡萬猶豫了一下,口袋裡的手動了動,終於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小小的拳頭移到全乎人手心上面,鬆開。

一、二、三、四、五,五顆暗銅色的子彈,在夜裡落在全乎人漆黑的掌心中。

「全乎人,你不是真要去吧!」高大哥從營帳裡大喊。

「我說到做到!」

說罷,抓著那一把子彈,扛起槍,全乎人和小孩的身影消失在營帳邊。

「古時候,有個人叫作周處。」在這學期剛開學的某個日子裡,和平國校裡的一位文質彬彬的外省老師,和一年級的小朋友們說起了這個不在課本上的故

事:「周處他啊,從小就沒了爸爸。他不學好,脾氣又糟糕,到處胡作非為,搞得大家都很頭痛啊。」

教室裡的阿富頭垂得低低的,聽得快睡著了。

「某天,鄉裡有個老人告訴他:『我們這地方上,現在有三害。』周處問他是什麼,老人就說了:『第一害,山上的一頭老虎;第二害,是河裡的一條蛟龍;第三害,就是周處你了!』」

小朋友聽了,哈哈笑了,阿富這時才回過神來。

「周處聽完後,想讓父老鄉親、兄弟姊妹們對他刮目相看,就上山把老虎給刺死了;然後又進了河裡,和蛟龍搏鬥了三天三夜,終於也把蛟龍給殺死了。他高興地回到鄉裡,想要看看鄉親們的反應。你們猜,鄉親們有什麼反應?來,你說!」

老師點了一個舉手的小朋友起來。

「很高興!」童音咬著字正腔圓的國語。

「為什麼呢?」

「因為有兩害都被殺死了!」

「好、好。周處也這麼以為,可是他和你一樣猜錯了。鄉親真的都很高興,但鄉親們高興,是因為他們覺得周處三天沒回來了,一定是被白虎或蛟龍殺死了。看到周處平安回來了,鄉親們反而很失望呢。」坐在最後一排的阿富,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老師。

在周處故事千百年後的一個黎明,一個要去討伐未知事物的男人,手拄著步槍,從山野裡的睡袋中起身,抓起身上帶著的乾口糧往嘴裡塞。

阿富已經起床了,坐在地上。全乎人分了一點口糧給阿富。

「走吧,趁現在。」

天還沒全亮,工程隊沒那麼早開始施工。現在就走,不會被人發現。阿富拿著十字鎬、揹著一大袋行李,走在肩槍、揹睡袋的全乎人後面。

他們走到覆蓋路基的土石堆上,距離橫貫公路東勢起點四十六公里處。

「你可以嗎?」全乎人回過頭問。

「可以!」阿富答話。

為什麼要帶那麼小的孩子一起來?不怕他遇到危險嗎?

「腳下去時,腳尖先輕輕碰地,不要整個踩下去。不准踩在沙子上。不准往下面看。」全乎人交代他。

旁邊,就是數百公尺深的山崖。

「聽到沒有!蘇俄大鼻子!」

「聽到了!」阿富大聲應答。

這是最近一次的坍方造成的。炸山後,山壁土質變得不穩。剛把路基一鋤一鑿地拓寬、清理出來,坍崩的土石又壓到了路面上。

全乎人踩著有點搖晃的步伐,走上坍方的土石,一面惦記著不要往左手邊的萬丈絕谷看去。真的生疏了,不能像老巫他們那樣如獼猴般輕巧的登上坍方上頭。離開橫貫公路開路前線的這一個月,和開路弟兄們的共同話題少了,也越發覺得自己不如他們了。

敵人就藏在腳邊,一個不留意,就會墜入深谷,就像腳邊有敵人在埋伏一樣;敵人就藏在天上,山上的落土、落石不知哪時會掉下來,就像冒著槍林彈雨前進一樣。

與金、馬的西線戰場遙望,這裡是國家最危險的東線戰場。

走了一下,感覺步伐穩了,身體正了,手腳也變靈巧了。他轉過身,看看身後的阿富。小孩子手腳靈活,走起坍方比他還輕鬆。

來到坍方上面小小的坡頂,全乎人仰頭看:裸露的山壁上方,草木、竹子朝天升去,土壤從枝幹間順流而下,彷彿真的有東西能在峭壁上伏擊他們。

警覺心促使他動作。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子彈,裝上子彈,拉槍栓。槍雖然老舊,但看來怡萬的爺爺一直都有在保養這把槍,槍上的鏽蝕並不多。

他蹲坐下,槍口上仰,朝著山壁上方瞄準,開始來回掃視,等待。

「有看到東西嗎?」阿富問。

「等一下。」山壁上方的草木裡,什麼也沒出現。但他聽說老巫大概就是在這個地方摔下去的。

「王八東西,出來啊。」天色很快地由靛藍色轉為天藍色,陽光打在他背後,把他水藍色的制服照得如天空的顏色一般。

總之,不能久等了,不然工程隊的人要來了。全乎人收起槍,準備越過腳下這處大土堆,繼續往上游走去。往上游方向的路基,還有綿延幾十公尺的坍方土石,起起伏伏。

「走了。」全乎人輕聲對阿富說。忽然覺得自己扮家家酒似的,像是帶個孩子在玩當兵打仗的遊戲。

自己早該知道的,怡萬的爺爺說的不過就是個胡亂編出的傳說。開路和打仗一樣,難免會有人傷亡,自己怎麼像怡萬一樣幼稚呢?

「啊!」阿富叫了一聲。一團事物從全乎人面前俯衝而下。全乎人愣了一秒,隨即出槍。那東西往山崖下飛去,全乎人瞄準了它,扣下扳機。

轟然喚醒了大山裡的早晨。那是一塊從脆弱的山壁上坍塌下來的土石塊,擦過全乎人前方五公尺的路基,再墜入溪谷。

全乎人槍向著深谷,呆滯地看著深難見底的溪谷。

森嶽,山壁,薄霧,遙遠而迷濛的大甲溪。

說好不能往下看的。

全乎人從高度帶來的畏懼中驚醒,低身懸腰,再次將槍口指向上方的山崖。視線透過覘孔緊緊掃視著崖壁之上,掃視著一草一木之間,掃視著那塊剝落山壁的缺口。

他不懂地質學。沒有風、沒有雨,山壁會自己莫名突然崩塌一塊下來嗎?

老巫果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地就死了,他想。

一旁的阿富嚇得愣住了。他沒聽過槍聲,沒有想到槍聲大得像雷聲一樣。他緊緊伏貼在土石堆上,手裡的十字鎬被他捏得緊緊的。

面對那不知名的東西,自己有幾分勝算?為什麼要冒這個玩命的險,還帶著一個娃娃陪自己送死?如果當初真的是因為害怕走坍方才跑下山,那幹嘛還拿著一把破槍來這裡逞強?

他肩起槍,雙手合十,向頭上的崖頂拜了幾拜,然後向阿富說:「小心點爬過來。」

「什麼?」阿富聽不太懂他的鄉音。

「過來吧,爬上來。」

在阿富向土堆頂爬的同時,全乎人又一次往山谷底下看:

森嶽,山壁,薄霧,遙遠而迷濛的大甲溪,老巫。

「這顆子彈,就送給你了。」

說畢,又合十拜了幾拜。和老巫素未謀面的阿富,也舉起小小的手,朝山下的溪谷拜了拜。

一顆子彈,送給已經告別這世界的人。

他們兩人小心翼翼地爬過幾十公尺的坍方,再走過幾百公尺的橫貫公路路基,看到一條沿崖壁而築的狹窄山道:大甲溪警備道。早在日據時代,從臺灣西部經中部山區聯通到花蓮的道路就已經存在了,只不過那是車輛無法通行的人行步道。

山壁隨時可能崩塌,山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東西要害他們。造橋鋪路到哪是功德,把路鋪上山,哪裡錯了?得罪誰了?

敵在暗,我在明。如果山裡真的有東西想害死他們,他和阿富還活得了嗎?

能依靠的,不過就是一把槍。一把槍能幹什麼?

眼前這條步道一直走上去,就會到佳陽、到梨山了。這條大甲溪警備道,就是日本人討伐梨山泰雅族「薩拉茅番」的道路。日本人最後征服的,是薩拉茅之中的佳陽部落。日本人調用了南投的賽德克人,和日本軍警一起武力討伐不服統治的佳陽,賽德克人從南方的山裡來,日本人從大甲溪警備道上來。佳陽,也就是怡萬那女孩子的家鄉。

說好要一起把路鋪到那裡的。橫貫公路鋪到那裡,一行人一起到怡萬的那個部落裡作客,然後老巫把部落裡的怡萬接下來,帶他去臺中市看一次電影、喝一杯咖啡。

成千上萬人在這大山裡開路,每天拿命當賭注,都還是挺過來了。拿把槍上山為他們除害,算什麼難事?

「眼睛放亮點,別被落石砸到了。看見落石來,要閃開!」全乎人交代阿富,交代了一件自己也未必能辦到的事。

「好!」阿富答話。

像古老的俠義傳奇一樣,鑼鈸鏗鏘響起、鼓聲作,名伶提聲尖唱:不是英雄、只是個混帳的周處,扛起一柄步槍、帶著一位小弟兄,要繼續去山裡除害了。

那妖怪如果作怪,大概是躲在道路上方的山坡上。不能再前進了,必須爬上山才行。

「小兄弟,我們要上到天空去了!」

全乎人從阿富揹著的包包裡,拿出一綑粗繩,纏在自己腰上,也同時纏在阿富腰上。大甲溪警備道已經拓築好很久了,邊坡草木茂盛,不像新建的橫貫公路那樣緊傍炸山、鑿山後的裸露山壁。全乎人選了一處山勢較為平緩邊坡,改大背槍,接過阿富手裡的十字鎬,往山坡上揮落、施力鑿深,作為攀爬的固定點;偶爾藉助山坡上生長的樹木施力,手腳並用地向上爬去;阿富就這樣半拉半爬地跟在全乎人身後上山。

一個小時後,太陽已經到頭頂了。這樣子爬坡,兩人都累得滿身是汗。全乎人找了山邊的一株彎曲的大松樹,決定停在樹蔭下休息。

阿富抓住了全乎人伸出的手,往上爬到了松樹邊。

「累嗎?」全乎人問他。

「還好。」

全乎人點點頭,鬆開腰上的繩子,又問:「怕嗎?」

阿富看向山坡底下,窄長的大甲溪警備道,是山間的一線土色。剛剛所在的路面遠了;大甲溪更遠,由於霧散了,所以變得清晰。

阿富下意識地向後微微仰躺,兩手抓緊地面:「不會怕。」

全乎人忍不住笑了。

「會怕就會怕嘛。叔叔我長這麼大了,也會怕高啊。」全乎人說。

「可是不是都說,男孩子應該要勇敢,應該天不怕地不怕嗎?」

「都是這麼說。叔叔沒唸什麼書,不過聽過一個『中庸之道』。人家說:『大丈夫能屈能伸』嘛。聽懂嗎?」

「聽不太懂。」阿富搖搖頭。

「這怎麼解釋呢……我自己的解釋,你聽聽吧:是要勇敢沒錯,但你害怕的時候就去害怕,想哭的時候就去哭,該放棄的時候就放棄。」

後來阿富是不是有問些什麼,全乎人一句也不記得。他累得睡著了,毫無戒備地睡在他原本覺得藏著什麼害人妖怪的山坡上,海拔一千多公尺的斜坡上。

再次睜眼時,紅色的夕陽往來時的路下沉,沉向坍塌土石堆後面的橫貫公路。半個天空的橘紅,照向坡上的兩人。

「我睡多久了?」

全乎人雙手往眼睛、臉頰一抹,隨意一問。才發現,阿富還在睡。全乎人不忍叫醒他,就只是望著半山腰上的路。舊的警備步道,即將要被新的柏

油馬路覆蓋了,外界的東西,將會注入這片荒山野嶺裡。舊的警備道,是否有哪些古老的故事?他不知道,所以也不會記得。

他忽然有點忘了此行的目的,直到他看見了手邊的那把村田步槍。

口袋裡的子彈,還剩四發。

「阿富?阿富?」

他終於叫醒了身邊的阿富。

「我們在這裡守夜,守著那妖怪出來。

他一出來,我們就斃了他。」全乎人向阿富解釋,想找回他們兩人辛苦爬上山坡的理由。

「幹這件事很危險。天快黑了,我們都要提高警覺。知道嗎?」

「知道!」

說罷,他要阿富與自己背對背相靠。全乎人舉槍、上了一發子彈,朝向山谷;阿富則拿著十字鎬,朝向山頂。其實這姿勢沒什麼太大用意,就只是怕阿富不小心滾下山谷而已。

全乎人透過背上的睡袋,一次次感覺到阿富無聊地扭動著上身。大概是看看東、再看看西,摸摸草、彈彈石子。

「你爸爸什麼時候和山地女人跑掉的?」全乎人忽然問,不忌諱地問。

「……不記得了。」

「對爸爸還有印象嗎?」

「沒有。」

阿富沒再動了,就只是靜靜地坐著。全乎人有點懊悔,自己好像開個不該開的話題,於是又向他問了些別的事情:

「聽說過山上有會害人的妖怪嗎?」

如果山裡真的有害人的妖怪,牠會是長什麼樣子呢?牠有幾分能耐?

「沒有。」

「爺爺、奶奶都沒和你說過什麼故事嗎?」

「我的爺爺、奶奶不住在和平。」

全乎人兩手握著的那把步槍,稍稍下降。

「喔?那他們住哪裡?」

「臺中市,一個叫作何厝庄的地方。」

阿富沒有說出什麼和平鄉山上妖怪的故事,卻零零碎碎地說出了一個陰鬱的灰色故事:那是一位在臺中市拈花惹草、勾搭有夫之婦,到處賠錢、洗門風,令爺爺蒙羞的父親。

爺爺、奶奶還沒機會和孫子講古,阿富的父親就帶著妻小,被爺爺趕到山上的和平鄉了。說是被趕出家門,實際上是在打鐵坑買下了一大塊山坡地,讓他們一家在山上過日子。

即使到了和平鄉,阿富貪玩的父親還是把這片山地都敗光了,最後還與一位泰雅族女子外遇私奔,留下了阿富的母親和七名子女。來自北屯的母親,在離家遙遠的山地上,孤單地扛起只剩下一間土角厝和少許田地的這個家;這個沒有丈夫的家。

日子過得比別人苦太多。此外,大姊、大哥、二姊的感情,始終都不順遂。其他人家都嫌棄他們的身家,覺得他們父親頑劣的玩性會傳給下一代,不敢讓他們和自己家有瓜葛。

這款蛇,生這款卵,這款種敢真正死不斷?媽媽是在說氣話,還是連她自己也相信了?

再過幾十年,這依然會是個好痛、好痛的故事。

長夜鋪地,皎月高照。山上氣溫低,他們把幾件衣服披在身上、坐在兩人的崗哨上。

「媽媽會想我嗎?」阿富問。

「當然,哪有媽媽不想自己孩子的。把事情辦完,我就帶你回家。」

如果阿富的媽媽去找警察,和平派出所和守望相助隊應該已經出動去找人了。要是就這樣在這裡被人逮到,糊里糊塗地把持有槍械和誘拐兒童的罪名攬到自己身上,不知道軍法審判會判得多重。

「可是不是要帶我去天空嗎?應該快到了吧。」

全乎人聽了,往天空一看。遠哪,天空怎麼還那麼遠。在遙遠的薄雲之上,還有更遙遠的月球。怎麼可能到得了呢?

「快了,快到了。」全乎人說。

「嗯。」

一個二十五歲的男人,背上頂著一個大孩子,在山腰上的松樹旁乘著風、看著月亮,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叔叔,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啊。」

「你是阿兵哥嗎?」

「之前是。」

「現在不是嗎?」

「等等,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全乎人打岔。

「我朋友說,穿制服的外省人都是阿兵哥。」

「哈哈哈,鬼扯。」

全乎人喬了一下身子,舒展一下上身和雙臂,把槍托靠在盤起的腿上,問:「穿軍服的才是軍人,對吧?」

「對。」

「不對。每個男孩子都要去當一次兵,你也要。所以,不管穿不穿制服,其實每個男人都算是個軍人。對吧?」全乎人又問。

「……對。」

「也不完全對。」再一次否定自己前一句話;阿富聽得一頭霧水。

「遇到事情,該你出來的,你會出來扛,這時候你骨子裡就是個軍人了。除此之外全都是狗屁。簡單吧?」

不像教材裡兩眼發直、咬牙切齒,拿著步槍與大刀的革命軍人;穿著退輔會水藍色制服的全乎人,職業是貨車司機、樣子像個小老百姓,他在和平鄉高山上的月夜裡說出了他所認知的世界:沒有提到保家衛國、三民主義、偉大領袖,一個太過簡單易懂的世界。

全乎人抱著槍,盤坐著睡著了。阿富沒睡。

寧靜而寒冷的夜過了一半,阿富轉過身、跪在地上,拍拍全乎人背上的睡袋:

「叔叔,叔叔。」

全乎人沒醒來。阿富停了一下,往身後看,更急促地拍了拍、搖了搖全乎人。

漆黑中,全乎人睜開模糊的眼,想問阿富怎麼了。話還沒說出口,全乎人的視線朝向阿富原本面向的山頂看。

一個看不清形體的黑影,朝他們緩慢移動。

全乎人伸手在雙眼眼皮前一抹,確定自己沒看錯,真的有東西在向他們靠近。那黑影不高,大概就只是人類腰間的高度。

是山上的動物嗎?

全乎人轉過身,朝向上坡、單膝跪地,舉起已經上了膛的步槍,瞄向那黑影。他示意阿富躲到他身後,然後屏氣凝神。

他拿不定主意,也不知要不要出聲嚇阻。那東西是人嗎?

「不要再過來了,再過來要開槍了。」

黑影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向著他們來;全乎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全乎人在心裡倒數著扣發扳機的時機,每當數字數到0,又再重新倒數。黑影不斷靠近,卻始終看不清楚那東西的細部特徵。

「他媽的,見鬼!」

全乎人幾乎要哭了出來,一咬牙,扣下扳機。

一顆子彈,送給對於未知的恐懼。

黑影伴隨著槍聲的巨響消散了。全乎人心有餘悸,四處張望,幾分鐘後才拄著槍坐下。阿富爬到他身邊。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

全乎人拿起掛在身上的水壺,轉開水壺蓋,喝了幾口。冷冽的白開水在牙齒間轉了幾圈,流入喉嚨。

水壺裡的水,濺到全乎人身上,淋濕了水藍色制服右肩肩胛、胸前與右大腿。

全乎人沒來由地腳跟一鬆,往後一滑,從陡坡滑了下來、滑向山下。他拚死到處亂抓,拔了兩手的雜草樹葉,雙腳終於踩到了一處山坡上的凹陷地。

沒有摔死。

「叔叔!」

「我在!我沒事!」全乎人在黑暗中大喊。

他揹起槍,徒手往山坡上爬。努力了一陣,身體卻又忽然往下掉。

「啊……哎!」

彷彿有東西不讓他往上爬,硬要讓他滾下山。他試了幾次,終於累得停在山坡上歇息。

「蘇俄大鼻子!」他大喊。

「叔叔!」阿富回應。

「在原地,不要亂跑!」

「好!」

他還是對阿富放心不下。喘了幾分鐘,又朝山頂大喊:「蘇俄大鼻子!你累了嗎?」

「還好!」阿富說。

「我叫你說實話!我都累了,你怎麼不累?」

「嗯,很累!」

「很好!累是應該的,小孩子就是該多闖蕩、多冒一點險。那你想家嗎?」

「想!」

「可是你家離這裡很遠,你沒得選了!

因為你沒得選了,所以你是個大人了!」

山上沒傳來回音,阿富可能聽不懂他的意思。

「阿富仔!」

全乎人沒再叫他蘇俄大鼻子了;他用臺語叫他的小名。

「你叫作阿富仔,對不對!」

「……對!」

「阿富仔,你現在不是老百姓了,你是二兵阿富仔,籍貫臺灣省臺中縣……更正,臺中市!我是你的長官,劉長青!」

籍貫是指父祖輩的祖居地,以父親的籍貫為自己的籍貫。阿富在臺中縣出生;臺中市,是姨阿和阿豆桑的故鄉。

「阿富仔!我命令你堅守崗位,直到我爬上去為止,不准亂跑!懂不懂!」

山坡下的卡車司機,朝著山坡上的七歲小孩,喊著這樣的話。

「懂不懂!」全乎人又一次用力大喊。

「……懂!」

「這麼小聲,沒吃飯啊!我不是給過你饅頭吃了嗎?大聲點,懂不懂!」

「懂!──」

小小的喉嚨,帶著一絲絲的哭音,竭盡全力地嘶吼。阿富的聲音傳到了全乎人所在的地方,傳下了大甲溪警備道,衝進大甲溪裡。

聲音往谷關流去。

營帳旁的怡萬,睜開眼睛。

聲音往南勢流去。

在打鐵坑的母親,睜開眼睛。

聲音往臺中市流去。

實施宵禁的街道旁,屋子裡過幸福日子的孩子們睜開眼睛。

全乎人大吼一聲,往山上死命爬去。他回到了阿富身邊。在他們上坡方向的樹林,一片闃黑,看不出有什麼東西。

山,有自己的意志嗎?山真的在阻擋向山開路的人們嗎?

全乎人握起拳,摸了摸阿富的頭,接過十字鎬,然後把繩子綁回兩人的腰上。接著,低下身,到阿富耳邊說:「等一下,我開槍,我們就往山上衝鋒。

我們把這山頭給拿下,天空就到了!」

「好!」

全乎人輕輕碰了一下阿富的臉頰。阿富的臉頰早就已經濕透了。

低下身,舉槍,拉下槍栓,裝上第三顆子彈,朝上坡的樹林裡開槍。

一顆子彈,作為理由。給停滯的自己一個邁開步伐的理由。

夜裡的鳥兒拍動翅膀,向空中疾飛。全乎人肩起槍,握緊十字鎬,往山上爬。高喊「人定勝天」的年代裡,肩上的槍口指向的敵人,是山的主人。

平明結伴上天池,直攀能高飛摘星。

破曉時分,在海拔一千七百公尺、一個名為「小澤台」的地方,他們來到一處高點。那裡仍不是山的最高峰,但他們決定在那裡停下。

攻勢停止。

「為什麼想要我帶你去天空啊?」

黑色的天空,從山的後面開始轉藍、轉金。阿富看著天空,高挺的鼻梁向著大甲溪的更上游、向著花蓮的方向。

「天空離地上最遠呀。」

想逃避地上的世界嗎?

阿富回問:

「天空到了嗎?」

全乎人不說話,拿起槍,上了倒數第二發子彈。接著,單手高高舉起槍,指向天空的穹頂。

一顆子彈,送給天空。

「你的鼻子真像外國人,個子也比其他小朋友高。」

「我們校長都叫我『大個兒』。」阿富說,學起校長的外省國語腔。

全乎人點點頭,槍托抵腰,左手伸進上衣口袋裡,摸了摸最後一顆子彈「聽說,我長得很像爸爸。」

全乎人看向阿富。說出這句話的阿富,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這款蛇,生這款卵?

「是嗎?」

全乎人把最後一顆子彈拿到阿富面前,給他瞧瞧:「來打彈珠囉,打大人的彈珠。」

全乎人把子彈放進那把老舊的村田步槍,拉下槍栓,放到阿富的手中,抓著他的手與臂膀,調整他的姿勢。

「槍托抵緊肩窩,對。槍很重,後座力很大,要握緊。」

小小的孩子,舉起長長的、古老的步槍,做出仔細瞄準的樣子。「要射哪裡啊?」

「來到天空,就是為了看最遠的地方嘛!」

全乎人把槍管抓向西方,喬了一個高仰角的射擊角度。

「這顆彈珠會飛很遠,然後拋物線落下,掉到你爸爸的家鄉。」

明治十八年式村田步槍,射程一千八百米。

阿富扣下扳機,口徑一點一厘米的銅色尖頭小子彈脫離彈殼,飛向蔚藍的蒼天,被陽光照得熔化了,熔成一顆美麗如眼淚般的透明珠子。這顆透明的珠子飛向半天,到了打鐵坑媽媽和姊姊們住的土角厝上空,開始輕靈地往下滑翔,滑出和平,越過東勢、新社、北屯,歷經五十公里的飛翔,最後落入西屯何厝的一塊旱田裡,如水花般濺開、消散在土壤中。最後一顆子彈,打斷和自己無關的過去,打向自己當時未能看見的未來。

槍響處、小澤台的上空,傳來唧唧的短促鳥啼聲。

有著白色眼眶、綠色圓胖身子的繡眼畫眉,在小澤台空中盤旋。泰雅族人把繡眼畫眉稱為「希利克」。傳說中,希利克很聰明、又有神力,小小的身子一俯衝,就可以把巨大的岩石推入溪谷。

三年半後,民國四十九年五月九日,全長約一百九十公里的橫貫公路,終於開放通車。因興建中橫公路而殉難的人,共計兩百二十一人。

接下來的幾年內,穿著水藍色制服的工人們沒有消失,他們的工作變成了在中橫公路沿線維護公路。

十二年後,民國五十七年十一月,怡萬住的佳陽部落沉在德基水庫底下,沉沉睡去;新的佳陽將搬遷到梨山山麓、德基水庫畔。

四十三年後,民國八十八年,中橫公路受九二一大地震破壞最嚴重的路段,就是當年修築最困難的谷關──達見段。經過幾度的修復與天災破壞,當年的谷關──達見段,勉強被修復成今天的三七便道,不再對外開放通車。討伐天地的時代,結束了。

六十年後,一個男人騎著新買的自行車,在北屯的心之芳庭小歇一陣,拿起智慧型手機自拍了幾張照片,傳給在嘉義中坑二五七旅當輔導長的獨子。之後,踩著兩個輪子,起身東行,回到山上和平區打鐵坑的故鄉。

單車到和平國小前;九年國教實施後,和平國校更名為和平國小。當初的校舍在九二一大地震倒塌,又重建了新校舍。

他往校門對街一看,看到一輛豐田貨車,裡面的司機把毛巾蓋著自己眼睛,正在睡覺。

他頂著高挺的鼻子、皺起眼眸的魚尾紋,瞇眼微笑,朝那輛貨車說了一句話。

一句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