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50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短篇小說項銅像獎 題目:一念執著 作者:蕭至皓

50屆國軍文藝金像獎攝影優選_空戰英雄地維不朽_張家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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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執著

蕭至皓 二兵

陸軍航特部飛行訓練指揮部本部連

  能夠在天空中自由自在翱翔,是多少人日思夜盼的夢想;能成為眾所矚目的空軍,更是多少男孩自幼的志向,但飛行員的生命其實如同蝴蝶般,外表看似燦爛奪目,卻十分的脆弱,死亡總是猝不及防的出現在眼前。那波濤洶湧的危機,造就出數不盡荒唐史,那流不完的辛酸淚,只能任憑後人哀悼。

位於臺北新店的碧潭公墓,正是為了紀念這些偉大的空軍忠魂,不論是死於意外,亦或因公殉職,如今均化作塵土。湖面儷影雙雙,幾艘天鵝船蕩漾其間,湖畔一排排大樹相伴,時值夏秋之際,潭水豐沛碧綠,但公墓附近的野草卻反而發黃,一抹斜陽映照之下,原本就莊嚴肅穆的氛圍,又增添幾分蕭索。

這裡的墓碑大多沒人來祭祀,墓旁的爐香早已灰飛煙盡,散落滿地枯葉,不過卻有一個剛砌成的石墓旁才剛剛點燃起香火,一名貌似二十歲的青年男子穿著西裝佇立墓前。

  他看起來不過一百七身高,膚色黝黑,臉型削瘦,相貌雖稱不算醜陋,但他的眼中充滿一股淒然色彩,那頹廢的神情,絕對不會讓人想多看一眼。

「每一座墓碑的背後,都有一頁壯志凌雲的故事……」男子喃喃說道,右手不禁放在石碑緣上,眼淚同時撲簌簌流下。

「可我寧願你當個折翼的老鷹,也不要當光榮的天使。」

那墓碑上記載的故事,是發生在民國八十七年的漢光十四號演習,當時駕駛著F -16 戰鬥機的張孝成少校與友軍在意外中擦撞,尾翼被撞斷,導致機身不穩,由於事發於人口稠密的工業、住宅區,此刻強迫降落勢必會衝撞民宅,為了避免傷亡,因此他沒選擇在第一時間跳傘,而是堅持將飛機開往附近人口稀少的農地才彈跳,但這時高度已經不足,傘面來不及張開,導致張孝成直接墜落地面,全身多處骨折,傷重不治,他犧牲自己以捍衛人民的英勇事蹟,令全體國人為之動容,軍方高層不僅為他舉行哀悼儀式,還追贈為中校,以表揚他對國家的貢獻。

  男子憶及往事,心下既悲且傷,隔了半晌,又自個嘆說:「蠢哥哥,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你,但也是最後一次,再會了。」說完話轉身便要離去,驀地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前方樹下轉出,方位正是朝自己而來,頓時感到一陣心慌,匆匆便往另一頭離去,但那人也已瞧清楚他的面孔,大步追了上去,同時大喊:「張少成你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張少成知道自己跑不掉,只好停下腳步等他追上,背對著他冷冷的說:「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說?」語氣充滿不屑,那人不禁眉頭一皺,十

分不悅。

「如果沒有什麼話好說,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我來這只是看我那蠢哥哥,看他為什麼死得這麼窩囊。」

「你只是不敢承認而已,否則你剛剛看到我也不會走得那麼快。」

「胡說!」張少成啐了一口,對他的分析十分不贊同。

那人嘆了一口氣,幽幽的說道:「我和你哥自軍校同學以來,也認識快九年了。他一直是正義感很強烈的人,會發生這件事情我想除了是軍人職責外,更是他個性使然,驅使他這麼做。雖然他英魂長眠於地下,但他所做的一切一直留在我們心中,不管你認不認同,我們都以你哥哥感到榮耀。」

「為我哥哥感到榮耀?」張少成聽了不禁哈哈大笑,但那笑聲卻盡帶諷刺的語氣。「這種奢侈的話,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辦法說出口。像我哥哥那個蠢蛋,就只能留在這裡糊里糊塗給人追懷,卻再也看不到這蔚藍的湖泊,再也無法翱翔他最熱愛的天空。這就是為什麼我始終瞧不起他的原因。」

「你這想法忒也偏激,生命的價值不應該只是這樣……」

「說得好。」張少成轉過頭去,「子卿學長,那麻煩你跟我說生命價值又是怎樣的?」

子卿沒料到他會反過來問自己,一時為之語塞,囁嚅道:「生命價值就是……死得有價值…… 不, 應該說…… 應該說……」

「對我而言,生命的價值就是好好活下去,不要讓家人擔心,僅此如此。」 

子卿一愣,「什麼意思?」張少成目光移到地上一朵葉子片片枯黃的花兒,俯身拾了起來,一時心中感慨,語氣逐漸轉為柔和,「花無常盛,人有興

衰,只可惜對我而言始終早了點。」將枯葉灑出任其隨風飄散,繼續說:「我哥哥死後,我母親終日以淚洗面,我爸只好寬慰她說哥哥是做了一件很偉大

的事情,要以我哥為榮,但這話連我都無法接受,媽媽更是無法釋懷。我媽身體本來就不好,因為這事病情逐漸惡化,三個月後就過世。我嫂子她才大我兩歲,大好青春怎甘願守寡,半年前就和人跑了,不過我也不怪她,她本來就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未來,只是前後走了這麼多人,家裡就剩我爸一個人孤伶伶的待著,雖然有國家給豐厚的撫恤金,但再多的財富也買不回失去的親情。

「子卿學長你知道嗎,我哥出事之後,所有連上的弟兄長官甚至是親戚,都說他光榮的為國犧牲,好似大英雄般,但在我眼裡看來,他卻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兇手,如果不是他,我媽就不會那麼早走,我爸就不會孤單一人,而我……我也不會出現在這。死掉的人也許可以一了百了,活下去的人卻要承擔那份痛苦,你們這些旁觀者永遠只會說一些虛偽正義的謊言,卻又有誰真正明白我現在的心情?」張少成說到激動處,無法再維持那刻意保持的冷若冰霜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憤怒、怨恨、無奈等諸般情感。子卿則是愈聽愈驚駭,原本以為事情過了一年,他心中的怨恨會慢慢瓦解,豈知非但沒有,還到了一種不可理喻的地步,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勸解,只能說:「我承認我無法真正明白你的心情,但對於同樣身為軍人的我認知,保國衛民本來就是軍人職責。」

「好一句軍人職責,就想冠冕堂皇要我們為這個國家犧牲。我並沒有欠這國家什麼,犧牲我哥一個人就夠了,可為什麼連我媽也都要和他一起陪葬……」

「你媽的事情只是意外。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想、這樣自私,當國家出現危難時,有誰願意挺胸站出來?」

「說我自私的人,難道自己就不自私嗎?對那些因此存活下來的人而言,我哥是英雄,但對我而言,我哥卻是不孝之人。」

「忠孝本難兩全,你到現在還是無法明白你哥的用心嗎?」子卿試圖解釋。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張少成大聲怒吼著,「這就是我不想見到你們這些人的原因,滿口仁義道德、盡忠職守的話我早聽膩。」

說著怒氣沖沖的走掉,子卿還在猶豫要不要追上,張少成幾個大步,已經遠遠離去。

原本的他熱愛飛翔,追隨著哥哥腳步也加入空軍學校,夢想著有一天能和哥哥一起翱翔天際,同時也是他兩兄弟從小的約定。可是自從出現這件事情後,他對飛翔非但提不起勁,甚至起了懼怕感,原本駕輕就熟的飛機,再也無法順利操控,最後只能選擇退役。

但退役的他並沒有解開心中的枷鎖,每當午夜夢迴時,腦海中都會浮起自己駕駛著飛機卻要墜往地面的畫面,他知道,那是哥哥死前的場景,他無法明白當時哥哥的心情是怎麼樣,更無法從那場噩夢中掙脫。

他之所以會無法體諒哥哥的行為,內心深處隱隱覺得是因為哥哥剝奪了他對於飛翔的熱忱,以及他們兄弟間的情誼;雖然那場空難挽救無數人命,卻也因此讓他們家庭破碎。

想到種種的不幸,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哥哥,為什麼你沒有遵守我們的約定?為什麼你要一起帶走媽媽?你知道嗎,我好恨你,但又好想你……

張少成退役之後,選擇在家鄉附近的醫院當保全,一來是可以就近照顧父親,二來是希望藉由工作能避免他胡思亂想。這天值的是夜班,他剛巡邏完醫院周

遭,太陽已探出頭來,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時候。他把該整理的東西都整理好後,等待早班的保全來接手。這時一名護士手裡端著一個空盤從大門走出來,笑容滿面的對他招著手說:「張上尉早阿,今天怎那麼早來上班?」醫院的護士因為張少成當過軍人,都習慣稱他張上尉,張少成也習慣這種稱呼,

微微一笑,「我是值夜班的,等等就要走了。」

「哈哈,原來是我搞錯了。」那護士走到他眼前兩步路距離才停下,「跟你說件大事,今天老陳竟然沒有吵鬧,乖乖吃完早餐後,就自個發呆去。我們大概都知道發生什麼事情,雖然多少有些難過,但畢竟還是省下些麻煩。」

「老陳是發生什麼事情?」

「昨天醫生看診後,說他心臟突然衰竭,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大概活不過這個月。」那護士的表情中閃過一絲的憐憫,但畢竟這種事情看多了,也習以為常。張少成聽了卻是心頭一震,有種似曾相識的痛。老陳是名七十餘歲的病患,年輕時是名軍人,參與過抗日戰爭的大大小小場戰役。國共內戰後,隨著政府播遷來臺,原本以為待在臺灣只是一時,豈知一晃就數十年過去了。當時與他來臺的同袍有的落地生根,娶臺灣姑娘為妻,也有像他一樣

仍是孑然一身,晚年時病痛纏身,沒有親友可以照顧,只能長期住在醫院。也許是他遭遇過太多不幸,讓他精神上出了異常,常常在醫院大哭大鬧,不配合診療,讓醫療人員都大感頭痛,常常請張少成去制止他無理取鬧,因此,張少成對老陳也沒多大好感。但這時聽到老陳大限將近的消息,想起他過去的不幸,忽然有種同病相憐之慨,心下打定主意待會交班後就去探望他。

老陳住的是四人房,但除了他最角落的病床和靠門口的床位,另外兩張床都是空的,大概是院方怕老陳常常胡鬧,因此若非住院的人滿了,決不會將病人塞進另外兩張空位。

老陳已瘦得只剩下一張皮,頭頂上只剩稀疏幾根白髮。他的眉毛凸出來,眼睛深陷,乍然一看,像極了一具骷髏。他表情木然,用了很平淡的語氣說了喔的一聲,算是和張少成打招呼。

「今天天氣不錯,我剛好閒著也沒事,要不要帶你出去逛逛?」張少成這番話另有深意,希望老陳能在死前多看看外面的天空,而不用一直悶在醫院裡。

「也好。」老陳有氣無力的回答著。張少成小心翼翼扶他坐上輪椅,然後帶他到醫院附近走走。他故意挑平常很少去的路線走,也盡量說些新奇的話題勾引老陳的興趣,但他本來就不擅長社交,加上老陳又愛理不理的,一會兒就不知該說什麼是好,索性也不說話了,一路推到醫院後方一座小山丘。

這座山丘很平坦,張少成並沒有費多少力氣就將老陳推上來。從山上俯視著,整個小鎮一覽無遺。

「有沒有菸?」老陳問。

張少成點了點頭,拿出一支香菸,還親手為他點燃。這是長壽菸,在臺灣是老品牌,以前老陳也常常抽這種菸,但這菸並沒有為他帶來長壽,反而是造成他病痛纏身的罪魁禍首,住院之後就聽醫生建議不再抽菸,今天會抽大概是已經放棄對生命的掙扎。

「今天的天空好漂亮。」張少成隨口開個話題。

「廢話,那天的天空不是長這樣。」

張少成臉上一紅,覺得自己說錯話,又不知該說什麼,乾脆閉上嘴巴。

老陳又沉默了,他的眼光再度飄向天空,似乎不想再說什麼,然後,他閉起了眼睛,好久好久都沒有動靜。張少成以為他睡著了,脫下自己的外套想給他蓋上。可是才剛要蓋上去,他就又輕聲的吐出了幾句話:「人都會死,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帶著遺憾離去。」

張少成一愣,聽老陳這話彷彿他有什麼未了心願,好奇心起,故意不明白的問:「好端端的怎麼詛咒自己起來?你又有什麼遺憾?」

「她過世了。」

「誰過世了?」

「我前妻,一個被我辜負的女人。」老陳張開眼睛,眼中流露出一股哀怨的色彩看著張少成,「來到臺灣以來,就沒有她的音訊。住院以後,我時常想起她來,於是託人去大陸幫我探聽消息,年初時好容易才有消息,哪知道她竟然在五年前就過世了。」

張少成一直以為老陳終生未婚,豈知在大陸曾經擁有個老婆,拍了拍他肩,寬慰說:「至少她享盡天年,活得開心最重要。」

「她過得一點也不開心,一直守寡著等我。」

張少成從他談話中,感受到他們夫妻倆彼此相愛,卻又開始不明白了。「你那麼愛他,那當初為什麼要辜負她?」

老陳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訴說另一段故事。「我的老家在上海,那時候上海由於租界關係,基本上算是洋人管轄,我爸媽為洋人辦事,生活上比起一般人富裕許多。

我年輕時讀了點書,娶了老婆,以為這一生就這麼平凡度過。」

「有一天我去遠方辦事,回來時才剛抵火車站,突然間天空好大的轟炸聲,抬頭一看,遠方竟有好幾架飛機席捲而來。當時日軍常常襲擾我中國邊境,可上海始終是洋人的租界,大家都料不到日本人會如此大膽。面對突如其來變故,整個場面大亂,人擠人各自逃竄。我當下掛念家人,想要回去,突然砰的好大一聲,前方一座大樓傾倒,空氣中瀰漫著惡臭味,使我感到噁心欲吐,最重要的是還把我堵住。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繞出去時,不知從哪裡傳

來一個女孩的哭叫聲,我心下一軟,竟然回頭尋著聲音處看去,發現一名女孩被一條大石柱給壓著腳動彈不得。她哭得很大聲,卻沒有人搭理她。我上前去試圖要把石柱移開,費了許多勁,才挪出一點距離,如果再給我十多分鐘,或許我可以把她救出來,但就在這時又有兩架飛機往我這邊轟炸過來。」

「如果我現在趕快跑掉,應該還來得及逃生,可這女孩怎麼辦?難道我要眼睜睜拋下她而去?可心裡另一個聲音又告訴我,即使我把她從石柱下救出來,我們兩人又能逃得過飛機轟炸?那女孩一直哀求我救她,可我腦海裡卻浮起家人和我那剛懷孕妻子的身影,我還年輕,還有家人等我,我不能就這樣死去。當下我做了這輩子最遺憾的一件事,就是狠下心丟下她跑了。最後我順利躲過轟炸,但整個火車站也被炸成火海,一切的一切,都變成廢墟,

包括那座大樓,那位女孩……」

「後來整個上海被日軍攻占,我家人在洋人協助下順利逃脫,看起來很幸運的結局,可是從那次之後,每當我閉上眼睛,腦海都會浮現那女孩死前的畫面,那無助又哀怨的眼神,一直哀求著說:叔叔,救救我!也許當時我再努力一點,就可以挽回這個無辜的生命,但我卻自私跑了,讓她墮入絕望深淵的不是日本人,而是卑劣的我。」

「我無法原諒自己,我開始變得沉默,我妻子以為我喜歡別人所以冷落她,和我大吵起來,我一怒之下把她休了。可沒多久我就後悔,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變成這樣,沒多久聽聞日軍屠殺南京的慘事,我下定決心要從軍,也許從這個決定起,我可以拯救許多和那女孩一樣無辜的生命。

我隨軍隊南征北討,幾年過去了,日本投降了,可我始終無法從那陰影走出來。我知道無論我再如何努力,那女孩向我哀求的眼神,是一輩子也無法抹去的。」

一個很淒涼的故事,張少成聽得都呆了,呆呆的望著老陳,不可置信的說:「在那戰火蹂躪的時代,區區一條人命,難道令你至今仍無法釋懷?」

「區區一條人命?」老陳為之色變,帶著不屑眼神瞧了他一眼,冷冷的說:「生命之偉大,並不會因為什麼年代、什麼情況有所差異。卑賤如螻蟻,高貴至人命,其實都沒有分別。所以我們要隨時秉持犧牲奉獻的心,你要永遠記得這一點。」張少成一直以為老陳只是一個冷酷的軍人、發瘋的病人,可誰知道,最冷酷的人,卻同時有著一顆最細膩的心,他以為自己懂得這一切,可人生的真真假假,又豈是表面上那麼簡單,就好像他對他親哥哥,又能了解幾分?

「我好像有點懂你的感受了。」張少成苦笑著說。

「你還不懂,你心中還是充滿著執著。」

「執著?那我要如何放下執著?」

「你放不下執著,除非你要親自體驗過。」

這時天空忽然飄起雨來,烏雲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張少成打算將老陳推回醫院,又聽他嘆說:「但又何必放下執著?人生在世,只求問心無愧,無怨無悔,都算是活出生命的價值。」這番話徹底說到張少成心坎去,他開始思索老陳的話,卻又不禁迷惘起來。

所謂的執著,是指自己的私情嗎?

人生在世,總會有不如意的事,雖求問心無愧,卻很難做到無怨無悔。他和老陳都是同類型的人,當生命面臨抉擇時,會執著選擇自己的私情,老陳將之付諸行動,卻換來一生的遺憾;哥哥大義凜然,卻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當哥哥沒有第一時間打開跳傘,面臨死亡的當下,可曾感到懊悔?可還會對自己消除一場災難感到自豪?

就當張少成滿腦子都想著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時,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山丘下的馬路口旁,人行道上綠色燈光熄滅,他沒有注意的就往前走了。突然轟的一聲,一道落雷猝然而下,夾雜人群的嘈雜聲,雨愈下愈大,天愈來愈黑,這世界,似乎越來越模糊……枕邊上放著一本看到一半的寫真書。右邊那頁被撕掉一半,左邊那頁圖片有些模糊,摸起來還有奇妙的滑膩感,不知是那位學長曾經遺留下的「液體」。擁擠的八人房,破舊的櫃子,整齊的豆腐被,種種熟悉的畫面,好像又回到過去在軍中服役的感覺般……

不,這不只是感覺。 

「壯志凌雲,豪情馭風,我展開雙翼實現美夢,翱翔天際化身巨龍, 空軍健兒多威猛......」

耳際繚繞著熟悉的軍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兵舍潮濕又不通風常見的現象;如此真實的感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夢境。

難道我回到過去了?這個想法在腦海中閃過,但又覺得太荒謬,一來這如電影般的情節是絕對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二來眼前的場景雖然似曾相識,卻又不曾來過。

那麼這裡究竟是哪?

他記得原本要送老陳回醫院時,好像誤闖紅燈,被車子撞擊,醒來時就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他摸了自己的腳,不禁啊的一聲慘叫,原來小腿上有傷口,這一下正好觸碰到傷口,痛個正著。「他媽的,我一定要找那開車不長眼的人算帳。」

張少成一面咒罵,一面發覺為自己包紮傷口的人技巧十分粗糙,幾條繃帶重複纏繞同樣的地方,心情更糟,但當務之急是要先搞清楚自己現下的處境,還有老陳是否安好。

俗話說入境隨俗,既然來到營區,也該打扮體面,否則自己這樣光著身子出去如何見人。他穿上放在床旁的制服,稍稍整理面容,便離開這棟兵舍。

說也奇怪,他印象中明明沒來過這個營區,但潛意識裡卻對這營區十分熟悉,甚至連路上見到的「生面孔」都備感親切。他憑著腦海中這詭異的記憶,想要往營區門口走去,路上卻經過了機場,而且還傳來戰機飛行的聲音。

抬頭一看,只見空中六架印有中華民國字樣的Xa3 雷鳴式攻擊機呼嘯而過。它們組成許多的隊形,時而呈金字塔形,時而呈菱形,時而呈方隊,並不時變化著飛行花式,像翻觔斗,低飛,俯衝,散花等。

不僅每一架動作姿態、移動方位的拿捏恰到好處,最厲害的是六架戰機整齊如一,彷若出自同一個人之手,要練到如此精湛熟練的技巧以及相互配合的默契,實在要花費許多功力。

最後六架戰機以華麗的迴轉作一個完美的句點,然後緩緩降落在機場。張少成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飛機翱翔的畫面,何況又是如此精采的演出,直看得目瞪口呆,驚嘆不已,忍不住低聲喝采,但同時心中又閃過一個念頭:「我都已經放棄飛行,還留在這做什麼?」

就在他決心要離去時,六架戰機的駕駛人已紛紛下來,其中一人竟然是位女飛官。張少成心頭不禁大震,要知臺灣的飛行員長久以來都是以男性為主的職業,直到一九九三年空軍官校「飛行兵科」才首度招收女性考生,時至今日只不過四年,再加上順利畢業的考量,以當時情況而言,臺灣的女飛官簡直比稀有動物還要稀有,若非張少成親眼目睹,決不相信如此精采絕倫的飛行訓練會出自這位女飛官之手。

那六位駕駛朝他方位靠近,張少成瞧清楚那女飛官的面貌,只見她約二十多歲年紀,皮膚白皙,雖稱不上絕世美女,但雙眼卻十分靈活,如水清澈,如月明鏡,讓人忍不住想多瞧幾眼,至於其他五位飛官是高是矮,是帥是醜也就不重要了。六人愈走愈近,張少成本能般閃遠,目光卻還忍不住偷偷瞥向那女官身上。最後那女官和其他五位同伴道別,張少成趨前又瞧了她一眼,恰好她的目光也轉過來,兩人四目相交,張少成像是做虧心事被抓包,訕訕的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卻聽她柔和的聲音說:

「這麼快就可以下床,你的傷好了嗎?」張少成沒想到她會主動搭話,更沒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車禍的事情,心下奇怪,說:「你怎麼知道我腳上有傷?」

「昨天你被戰車擦撞時,我正好就是目擊證人,當然知道啊。」張少成更是糊塗了,印象中明明是被路上車子給撞倒,關戰車什麼事,但一想到受傷前一刻的畫面,頭立時痛了起來。那女官見他眉頭皺下來,以為他只是暫時性失憶,微微一笑,「明明就還沒有好,別勉強自己好嗎?」

「你能跟我說事情經過嗎?」

「當然可以。那時我看見你被戰車給擦撞時,我正要送你去醫護所,恰好你學弟來了,一直央求我不要帶你去就醫,還要我別和任何人透露你受傷的消息。」

「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可你學弟只說你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受到任何點傷,那戰車駕駛人闖了大禍,當然樂得事情愈隱密愈好。本小姐我則秉持著助人為快樂之本的信念,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絕不會透露出半點風聲,你放心好了。」

「我學弟?很重要的事情?」

張少成喃喃念道,愈發糊塗了,這位美麗飛官口中的學弟,可是指老陳?雖然對自己有這想法感到十分可笑,但自己莫名其妙被送到這營區來就夠離奇了,再荒謬的事情發生也不是不可能。

那女官見他外表無大礙,人卻顯得呆滯,怕他傷了腦子,趕緊說:「你還是好好休息吧,真不行就去看個醫生,說你是不小心跌傷,應該還好。」

張少成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自個問:「我學弟可是老陳?」

「他姓陳嗎?這我倒不知,但他看起來比你年輕,一點也不老。」

張少成不語,又陷沉思中,那女官見他既不肯就醫,又硬要回想事情經過,怕他愈想愈走火入魔,當下換了個話題:「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王湘芸,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叫我湘芸就可以了,你呢?」

張少成臉上一紅,「我姓張,名少成,少年的少,成功的成。」

王湘芸嫣然一笑,「少成少成,少年有成,這名字取得真不錯。」

她這一笑如花盛開般璀璨,使原先就不俗的臉蛋更添幾分嬌豔。張少成一時瞧呆了,幽幽嘆道:「想不到你除了眼睛好看,連笑起來也如此漂亮。」

在當時軍中女官稀少的年代,男女間雖不像古人般拘束,卻還是多少有些距離,一來是怕人閒言閒語,二來則是要維護軍人善良風俗,是以王湘芸在軍中雖久,卻從未聽人這般當面稱讚,既覺得他有些輕薄,但內心又隱隱感到歡喜,故作生氣的樣子,嗔道:「你這人再這樣口無遮攔亂說話,我就不管你死活了。」

張少成急忙解釋:「沒有……不是這樣的,唉,該怎麼說,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說我不漂亮囉?」

「也不是不漂亮……」

「你一下說我漂亮,一下又說不是漂亮,一下又說不是不漂亮,你這人三心二意,到底是什麼意思?」

張少成那料她如此口齒伶俐,根本招架不過來,「冤枉啊,我是真心覺得你笑起來很好看,可你又跟我東扯西扯,害我不知該如何表達。」

王湘芸見他驚慌失措為自己辯解的樣子十分好笑,內心一絲的氣也都消了,「我只是和你開玩笑的,你別當真啊。只不過你這人太老實,以後可別隨隨便便稱讚女孩家,免得被當作油腔滑調的人。」

張少成原本想說「我也只對你一個人這樣說」,但又怕這話唐突佳人,硬是縮了回來,改口:「對了,你剛剛跟我說的學弟,他有和你介紹自己嗎?」

「這倒沒有,不過他長得和你差不多高……」王湘芸突然頓了一下,目光移到張少成後方,微笑說:「說人人就到,就是他哩。」

張少成沿著她手指處看去,遠遠瞧見一名軍官往自己走來,此人雖然相貌不揚,但走路儀態卻十分端正,讓人頗生好感。那名軍官似乎也瞧見他們,快步走來,同時還招手喊著張少成的名字。

「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問你學弟吧,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王湘芸輕聲的說著。

張少成過往在軍旅生涯中也算是桀驁不馴的人物,但在王湘芸面前卻猶如一頭溫順的綿羊,和她相處起來只有一片喜悅,如此美好的感覺還是生平首次嚐到,實不願這麼快就和她分別,可又不知該如何挽留,只能嘆道:「希望下次還可以見到你。」

「看緣分了。」王湘芸淺淺一笑,頭也不回的走了。

張少成目送她離去,那「學弟」也來到他身旁,笑問:「學長那是你喜歡的人啊?」

「胡說。」張少成啐了他一口,「她是昨天目擊我受傷的人,你應該也認識。」

「喔,原來是她,你的救命恩人。說起來她還真漂亮,尤其是那對眼睛,真是天殺誘人,這種美女留在軍中實在太可惜了。學長你會不會因為這次受傷,因禍得福而得到美女的青睞,然後攜手共度一輩子。沒想到這種豔遇會給你碰上,最難得還是發生在軍中。」

張少成沒想到他想像力這麼豐富,不願和他談起王湘芸的事情,正經的問道:「我昨天被車撞時,是你帶我來到這嗎?」

「那當然,學長你可要感謝有我這個好學弟,要不是我即時發現,那位美麗軍官就要把你送去醫護所,到時你這些月來努力的訓練就要化為泡影,還有你的詞用錯了,應該是說帶我回來,不是帶我來到這,好像這不是你家似的。」

這以前曾經是我家,但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張少成心裡想著,問:「什麼叫我這些月來努力的訓練,我這些月來又有訓練什麼?」

那「學弟」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愣了好一會才說:「學長你該不會被撞成個傻子,看來我還是帶你去醫院檢查好了,那件事情雖然重要,但你還是別拿自己健康開玩笑。」

「你才是傻子。」張少成急於想知道事情答案,口氣也愈來愈不悅,「所以是那件事情如此重要,重要到你要大家都不准走漏風聲?」

「漢光演習啊,這可是生為我們軍人的榮耀,學長你該不會想臨陣退縮吧。」

「是漢光十五號演習嗎?」

「我的老哥啊,十四號演習開演在即,你還有心思想明年的事情啊。」

「什麼!」張少成大叫了一聲,突然感到背脊傳來一陣涼意,「你說的是五月份,在花蓮臺東附近海域要舉行的漢光十四號演習?」

「那當然。」

「所以現在是民國八十七年?」

「廢話。」學弟開始感到不耐煩,懷疑這個學長是藉機裝瘋賣傻,「漢光就在下下個星期而已。這次的三軍聯合演習以共軍對我展開軍事行動為假想,依『制空』、『制海』、『反登陸』為作戰方針,並且還特別提出電子戰的任務,雖然我們不是駕駛預警機和電子戰飛機,但我們傳統作戰飛機也是外界注目的重點。」

「那我是被分配到什麼任務?」

「由你駕駛F -16 戰機環空伺敵,然後投射火焰彈,向全體人民和媒體展現我軍強大的威力。學長這任務可是你當初毛遂自薦,你想耍賴也不成。」

F -16 戰機、漢光十四號演習,這兩個關鍵字,張少成立刻想起了去年哥哥張孝成於漢光十四號演習時,駕駛著F -16 戰機執行任務卻意外墜機的事件,再回想起自己車禍後有意識時,就莫名其妙來到這個營區,種種曲折離奇的事情拼湊起來,難道自己回到一年前的時光了?

但又有一點不對,他去年的漢光十四號演習根本沒有參與,更別說是被分配到駕駛F -16 戰機投射火焰彈的任務。

哥哥也是執行F -16 戰機投射火焰彈的任務,而且時間點也如此湊巧,莫非自己因緣際會下,來到哥哥的記憶中?

如果真是這樣,自己現在的身分就是他哥哥張孝成,腦海自然存在著哥哥的記憶,那麼他會對這個從未來過的營區感到熟悉的原因也就說得過去了。

張少成還想再確認,問:「所以我這些月來勤奮的練習,就是為了能夠參加下下週的漢光演習,順利執行F -16 戰機投射火焰彈的任務?」

「是的。昨天你出車禍的事情如果被上層知道,長官一定會基於安全考量調換任務,甚至不讓你參加演習。我想說你為這項任務練習這麼久,一定不願意在這時間點被撤換,所以才不敢送你到醫護所,看能不能瞞天過海,利用這兩個星期自己痊癒,可目前看來卻令人擔憂。」

這下張少成再無懷疑,自己誤打誤撞下來到哥哥的回憶,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怪事,但眼前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要他能夠扭轉歷史,哥哥或許就不會死去。

如果真是這樣,他一定會想盡任何辦法阻止這項任務。

「感謝老天。」張少成低聲禱告著,心裡無比的激動。

學弟那知道眼前這個張孝成並不是真的張孝成,不以為意的說:「你要感謝的人是我吧,老天爺才沒我神通廣大。」

「是,我也很感謝你。」

「哼哼,感覺不出來你的誠意。」

「有機會會讓你感受到了。先這樣了,有空再聊。」張少成道個別,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學弟大叫,「所以你打算怎樣?」

「什麼怎樣?」

「演習的事啊,看你好像突然很不在意。」

「喔。」張少成若無其事的說:「因為我已經決定不參加這次演習了。」

「什麼?」學弟失色的說道,壓根不敢相信這話會出自學長口中。原來張少成已經有了打算,既然要阻止墜機的事件,那最根本的辦法,就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要參加演習,飛機既不是由他「張孝成」駕駛,自然也不會發生張孝成駕駛F -16 戰機卻墜毀的事件。

辦法就這麼簡單。

「你沒聽錯。」張少成重複而機械化的說:「這次的演習我無法參加,長官那邊我會去解釋的。」

「解釋?那你要怎麼向我解釋?」

「我為何要向你解釋?」張少成愕然。

「為何不用?」

「這我自己的事情和你無關啊。」

學弟呆了半晌,他的嘴唇扭曲,雙眼猙獰,原本一個彬彬有禮的軍官,彷彿在這一刻變成相貌猙獰的惡煞,他的聲音低低從喉嚨裡爆出來:「什麼叫和我無關,這些月來可都是我陪你在訓練,昨天長官問我你沒來練習還是我為你撒謊,何況當初還是你信誓旦旦接下任務。可你現在說不想幹就不想幹,不要說和長官那邊交代不過去,你又怎麼對得起我的付出?」

張少成沒料到他反應會這麼大,不自主退了兩步,「大不了我和你道歉就是了,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道歉?如果道歉就可以解決事情的話,我就不會生這麼大的氣了。學長沒想到你是如此自私自利的人,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

「我自私?」張少成不禁也惱了,手握緊了拳,「我這麼做才是為大家好,你不會明白的。」

「是,我不會明白你的自私。」

「那你想我怎樣?」

「你是我學長,我又能要求你怎樣。」

「好,好……」張少成不想和他瞎纏下去,冷冷的說:「如果你還當我是學長的話,就尊重我的選擇。」

張少成見到學弟臉上表情變化,由憤怒轉為憎恨,再由憎恨轉為不安。他臉上那扭曲的肌肉逐漸放鬆,眼睛裡浮起一陣無奈之色,長嘆了一聲,「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張少成見他如此,心中湧起一絲歉意,低聲說:「希望你能體諒我。」學弟望著他,不再說話,此時無聲的抗議更使張少成感到虧欠,可他知道,無論

多少的虧欠都不會使他意志動搖。和學弟吵架完後,張少成迅速到醫護所就診,開了證明後上呈給長官,希望可以推辭掉這次的任務。上呈的速度異常快,

不到兩天就核准,上面說會另外派人來取代他,要他好好養傷。

張少成原本還擔心演習迫在眉睫,長官會百般刁難他繼續執行原任務,所以已經事先準備好很多套說詞,沒想到事情發展如此順利,倒頗出他意料之外,不過這樣也省得他費心。

雖然又回到了軍中,但因為張少成有傷在身,大多時間都在寢室自修,有時看長官交代下的飛行準則,有時則是讀自己偷偷帶來的小說,日子過得挺逍遙。

只要等到漢光演習之後,一切都會變得風平浪靜。可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張少成反而感到焦躁不安,最主要是因為事情發展得實在太過順利,順利到讓他懷疑這不真實。

也或許是因為沒事做讓他無法靜下心來。

幾天來一直綿綿細雨,這天卻意外出了大太陽,再看看身上的皮肉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便到營區內散散心。

營區內無數架飛機在空中盤旋訓練,張少成一面散步一面欣賞,行到中途時,赫然看到一架飛機的表演方式十分熟悉。每位駕駛員操作飛機都有一定慣性,因此經驗老道的飛官可以藉此判斷飛機的駕駛人是誰,但這需要長時觀察一位駕駛員的習性才能辦到。張少成看到這架飛機十分熟悉的行徑模式,其實絕大部份憑的是直覺,認定這架戰機的駕駛人就是王湘芸。

眼前她駕駛著一架經國號戰機,技術仍是如此熟練。張少成在遠處觀賞著,等到她下了飛機,和同行軍官道別後,便趨步上前,主動打了招呼。

「好久不見。」

王湘芸淺淺一笑,當作是回答。

「你好像很喜歡嘗試駕駛不同的飛機。」

「因為這樣才可以了解每種戰機的性能。」王湘芸頓了一下,續說:「任何一種機型都有自己的優缺點,關鍵就是如何用自己的優點去進攻別人的弱點,如果能了解每一架戰機的性能,即便你手中的二流飛機仍可成為戰無不勝的一流飛機。當年陳納德將軍就是秉持這樣的精神,以手中性能平庸的P -40 戰鬥機打敗二戰時肆虐中國領空的日本零式戰機。故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即便不知彼而知己,也有一戰一殆的契機。」

她這言論番侃侃道來,張少成不由得肅然起敬:「沒想到你對飛行理論的見解如此獨特,你真是一個很特別的女生。」

「特別?我和一般女生沒什麼不同。」

「不,你是我第一個看到這麼熱愛飛行的女生。」

「我沒特別熱愛飛行,只是不排斥而已。」

「不熱愛飛行,那你為何會特別加入空軍?」張少成訝異的問。

「因為我爸爸吧。」王湘芸走在前頭。她個子不高,身材卻十分苗條,彷彿只是名十多歲的少女而已。張少成一面打量,一面聽她說著:「我爸從小的願望就是當空軍,後來因為意外傷了眼睛,變成弱視,我家又只有我這個女孩,因此他只好將這心願寄託在我身上。雖然我沒很熱中當空軍,可也不排斥,又剛好碰上空軍官校招收女性,所以我就這樣進來了。」

「你沒有多大興趣,進來後都沒有後悔過嗎?」

「沒有。」王湘芸搖著頭,「興趣可以慢慢培養,但我既然決定加入,就會盡全力做到最好。」

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張少成不由得停下腳步思索著。

王湘芸也停下腳步來,想起一件事情來,「對了,我昨天接到一個新的任務,你知道是什麼嗎?」

「是什麼?」

「任務要我在本次的漢光演習中,負責駕駛F -16 戰機,進行模擬對敵的情況,最後在媒體和百姓面前投下火焰彈。」

王湘芸興奮的說著,張少成驚卻訝得說不出話來。

原本他料想只要自己不駕駛F -16 戰機,就不會有後續的事情發生。卻沒想到自己所放棄的任務,竟然是由王湘芸來接手。

如果墜機的劫難並沒有因此終止,而是由另一種形式傳承下去呢?

F -16 戰機投射完火焰彈不久後,因與友軍擦撞而撞斷尾翼,導致機身不穩,由於事發於人口稠密的工業、住宅區,此刻強迫降落勢必會衝撞民宅,為了避免傷亡,因此駕駛人沒選擇在第一時間跳閃,而是堅持將飛機開往附近人口稀少的農地才彈跳,但這時高度已經不足,傘面來不及張開,導致駕駛人連同飛機一起葬於火海……

可怕的畫面在張少成腦海中浮現,只是駕駛人換成王湘芸。

他不敢想像下去,絕對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王湘芸沒察覺他神情有異,神采飛揚的自顧說道:「我們空軍一直對女飛行員不大重視,即便開始招收女空官也只是為了因應時代潮流。剛好可以藉這次演習的機會,讓我在全國人民面前表現,讓大家都見識到女性飛行員並不比男性差,甚至有男性所沒有的優點。咦,你好像沒有很高興的樣子。」

張少成搖了搖頭,輕聲的說:「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說吧,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我一定會幫你。」

「希望你可以不要參加這次的演習。」

王湘芸雙目張得大大,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啞然失笑的說:「你這人真愛亂開玩笑,正經點好嗎。」

「我沒有開玩笑。」張少成斬釘截鐵的說:「其實這任務原本是由我負責,因為上次出車禍之後,我學弟才會要求你別去通報任何人,當時我考量傷勢問題放棄任務,長官才會要你來接替。」

「既然是你自己選擇放棄,又為何要我也和你一樣放棄?」

「因為當時我傷還沒好,現在我已經恢復到以前水準,所以可以繼續完成任務,不用勞煩你了。」

「這項任務現在是由我接手,不管你的傷勢如何。」

「但這項任務只有我能完成……」

「你是不相信我?」王湘芸雙眉緊蹙,俏臉隱隱含著慍色。

張少成沒想到她會有這種想法,也怪自己表達不清,正要解釋,又聽她接著說:「如果你有看過我平時的訓練,就不會有這種可笑的想法。雖然我飛行的技術還不到出神入化,但要應付這次的演習卻是綽綽有餘。如果你只因為我是女生就小覷我,那我對你真的太失望了。」王湘芸的技術,張少成是親眼目睹的。

也許她說得不錯,憑她精湛的駕駛技術,或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但災難往往出自於太過自以是,即便發生的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又怎能讓她冒這個風險?

但如果和她坦言這次飛行會有意外發生,她只會認定自己別有居心。「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傷而已。」張少成已經不知該如何說服,在這看起來弱不禁

風的美麗女子前,竟然令他感到束手無策。

「身為飛行員,又怎會懼怕飛安意外?」王湘芸豪情萬丈的說。

「我知道你很有膽識,又年輕,來日方長,可我卻沒有時間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總之希望你可以答允我的請求。」

「你不把話說清楚,我就無法幫你。」

王湘芸目光變得嚴厲,緊盯張少成的臉,「你剛剛說你沒有時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張少成給她看得慌了手腳,正不知該如何應付時,突然靈機一動,說:「因為我年底就要退伍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參加演習,也為這次演習訓練很久。我不希望留下遺憾的退伍,所以才會有這個請求。」

為了讓這套說詞變得更逼真,他故意裝出十分黯然的表情。

「原來你就要退伍了……」王湘芸的表情也突然變得很黯然,卻只有維持一剎那,隨即變成毫無表情的神色。

「是的,也許以後就看不到你了。」張少成卻是說另一件事,他怕自己離開哥哥記憶中,就再也找不到王湘芸。

「這次的演習你真是非參加不可?」「是的。」張少成堅決的說,「所以希望你可以好好考慮。」

「不用考慮了。」王湘芸雖然這麼說,心中卻還是很猶豫,她咬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的說道:「就如你所願,我會撤出這次的任務。」

張少成大喜,忙不迭的連聲道謝,王湘芸卻只是淡淡的說:「就當作是給你退伍前的一份禮物。」

「其實……其實我、我……並不是……」

「什麼?」

「沒什麼,有機會再說。」

「好。」

張少成還想說什麼話,可話才到嘴邊,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現場的氣氛凝結起來。

他們對視片刻,王湘芸才說:「如果沒別的事情,我先走了。」

「好,再見。」

只是個很平凡的道別,張少成卻覺得像生離死別,這一分別,就再也不會重逢。

看著王湘芸的身影離去,頓時感到五內俱焚,卻沒有辦法阻止這份痛苦。他無助的看著天空,雨又滴滴答答的下起來,視線立刻變得模糊起來。

「漢光演習」為國軍年度重要演訓任務,透過綜合演練,具體展現三軍各部隊精實訓練成果,並驗證臺澎防衛作戰各項指管與用兵實況,強化軍兵種間協調合作,以發揮聯合作戰效能。

漢光十四號演習時間由5月11日到14日,這次海陸重點為反登陸作戰,演習區為花蓮七星潭海域;空中方面則是驗證電子戰,由E-2T、EC-130H 對敵人的各種

電子干擾戰術進行反制。

除此之外還展示國軍二代戰機訓練成果,以及整合E2T 空中預警機和F5E等傳統戰鬥機相互配合。

接著輪到張少成駕駛F-16 戰機出場,他小心翼翼的完成空中表演,並順利投下數發火焰彈。火焰彈在海中爆炸開來,震得海面為之搖晃,霎時煙霧瀰漫,威力驚人。

看著煙霧漸漸散去,張少成很滿意自己的表現,慢慢將戰機開回去。

戰機在空中平穩的飛翔,顯得特別寧靜。

他一面哼著歌,一面欣賞花東外海美景。

這時塔台傳來消息,說是反潛機發現臺東海外有疑似兩艘中共的船艦,要求各單位戒備並且支援。

張少成猛然想起「去年」漢光演習時,S-2T 反潛飛機和諾克斯級驅逐艦在臺東外海發現兩艘中共潛艇,立刻展開一場聯合海空反潛實兵操演,最後以兩艘潛艇逃脫為結局。

自己該去支援嗎?還是待命不動?

就在他猶豫時,前方突然驚傳爆炸聲,是坦克車正在做實彈演習,爆炸聲響此起彼落,密集的散發出濃烈的黑霧,立刻把視野給遮住。

濃烈的黑霧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往自己靠近,從雷達追蹤一看,竟是有架戰機迎面而來。他急忙往旁邊避開,不知是對方的雷達是壞掉還是沒有注意到,也同樣為了閃避濃霧,和自己朝同一個方位避開。

塔台又傳來緊急消息,說對面戰機是去支援圍捕中共船艦的,並要張少成也返頭協助。

但是消息傳得太突然,又因為濃霧攪局,兩架戰機駕駛人「默契」意外好,讓他們飛航的軌道幾乎在同一路線上。

張少成原本料想只要有一個環節和去年哥哥空難發生時有所不同,最後的結果一定會改變,因此特別詳看整個演習的流程,包含這個時間點上所有空中部隊的動向。那知千算萬算,卻漏掉這兩艘中共不速之客,加上塔台訊系傳遞過慢,以及種種巧合,讓整個局面混亂掉。

張少成奮力的拉住方向舵,試圖讓戰機可以往上飛翔,避開撞擊。

但事情並不樂觀。

「他媽的!」

他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幾乎就在張少成語音甫落之際,一個極其猛烈的金屬聲響,瞬間爆炸出來,戰機迅速往左側下墜,呈現一個陡峭的線路。

機身在空中顫動不已,張少成回頭望去,發覺尾翼被撞斷,從高空中掉落下來,不到眨眼功夫,就變成個黑點般消失在他視線內。

情況還不止這樣,左側螺旋槳葉片不再轉動,只能靠右側螺旋槳支撐,機身不對稱的飛行變得更加嚴重。儀表不斷閃爍著紅黃警示燈號,逼迫他立刻採取行動。張少成改變左側螺旋槳葉片的螺距,同時調成水平,以產生最小阻力,讓已停止的葉片也能發揮功用。這些危機處理程序是生為飛行員本能般反應,即便是第一次遇到空難,也不能有絲毫猶豫,生死往往在這毫釐之間。

這架F-16 戰機沒有辜負張少成的期待,從一開始十五秒內下墜一千三百呎,到現在已經有了平緩趨勢,雖然機身還在下墜,但已經讓張少成有向塔台呼救的機會。

「臺北飛航區域管制中心,5711 有緊急情況,我和鄰機擦撞,尾翼斷裂,目前位置是065,花東海域。」

「5711,本中心知道了,迅速趕往花蓮機場。」

接下來的一分鐘內,戰機的狀況是很穩定。

你為什麼想當飛行員?

腦海中想起以前讀空軍官校時,教官曾經問過的話。

因為當坐上飛機,就感覺自己像是長了翅膀的老鷹,可以奔向藍天,享受著衝破雲霄的快感。

當時是這麼回答。

每次看到飛機起降時,他的心就會沸騰起來。

還記得第一次駕駛飛機,引擎的怒吼顫動著心跳,地平線從眼前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藍天和白雲,他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他終於實現了飛行的夢想。

隨著年紀的增長,現實的殘酷,他對飛行的熱情不如以往,尤其當哥哥出事之後,更是將他的熱情徹底瓦解。

但就在這緊急時刻,這份最初的感動又湧上心頭。

「因為我喜歡飛行啊。」張少成喃喃回答。

機身猛然劇烈搖晃,左側靜止不動的螺旋槳終於斷裂,戰機瞬間往左側滾轉下墜。短短二十秒鐘下墜的程度就和剛剛平穩的一分鐘一樣。

如果以這樣的速度,他最多只能再堅持三分鐘。

往花蓮機場還有一段距離,看來是無法抵達,要讓飛機平安降落,必須要有平穩的氣流,現在卻是晃動不已,眼下他除了棄機以外沒有其他逃生方法。

飛機目前位於花蓮人口稠密的市區,熙熙攘攘的街道、星星點點的房子,以及川流不息的攤販,如果此時迫降必會造成極大傷亡,完全和哥哥當時空難的情況一模一樣。

「5711,下墜速度過快,本台掌握不到位置,請告知高度。」塔台那邊傳來呼叫。

「降到兩千五。」

「兩千五?」那人似乎沒料到會這麼快,十分吃驚的說:「停止前往花蓮機場,尋找安全地面,必要時棄機跳傘。」

張少成當然知道花蓮機場去不得,更知道要棄機跳傘,但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

他觀看遠方樹叢,算了算抵達距離以及屆時跳傘的高度,恐怕難以兩全。

「難道我也會死?」身為飛行員,早該有這種覺悟,只是誰都不希望發生在自己身上。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過

程。很多人平常可以談笑風生說起生死,但當下的煎熬又是另一回事。過去一年來,每當午夜夢迴時,腦海中都會浮起自己駕駛著飛機卻要墜往地面的

畫面,他知道,那是哥哥死前的場景,如此熟悉的感覺現在卻真實發生,更令他備受煎熬。

飛機又劇震一下。

我不想死。

張少成眼前一片模糊,一會兒看到哥哥,幻作光芒墜落在地面,一會兒又看到媽媽,淚流滿面的靠在病床上,一會兒又看到爸爸,孤苦伶仃的呆望天空。最後腦海中浮現王湘芸的臉龐,那是一幅美麗的景象。

為什麼我會來到這個記憶,不正是為了要避免重蹈哥哥的覆轍?

如果我就這樣死去,什麼都不會改變。

這短短幾秒鐘內,張少成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求生意志愈發強烈,告訴他應該不顧一切棄機求生。

只有活著,才有希望。可是,為了活下去,就可以不顧一切?

不對……老陳曾因為拋下一個女孩而終生後悔,當時他只是一介平民尚有如此羞愧之心,自己身為軍人,又怎能不如他?

你還不懂,你心中還是充滿著執著。所謂的執著,指的正是張少成私情。他現在好像開始明白老陳的心情。

他天生的傲氣被激發出來,他不但要活下去,更要順利降落,這才是他這一趟飛行最重要的目的。

「5711,請立刻跳傘。」塔台發出第一次警告。

張少成沒有理會塔台的警告,伸長了腿抵住方向舵的踏板,背往後仰,使勁將駕駛桿往身體的方向拉,爭取戰機在空中滯留的時間。

機底下的景色不斷轉換,離農地的距離愈來愈近。

要張少成一直維持現在的姿勢,實在太難,他感到前臂的肌肉都緊繃了,一個鬆懈,戰機立刻下墜數十呎,急忙拉回方向舵。

他必須確保戰機墜落時的高度,要足夠讓跳傘可以張開傘面。

可是戰機墜落的速度比他預期快很多,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為機身傾斜嚴重,很難控制好方向舵,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真的太累了。

現在飛機的高度,恐怕已經引起地下一片恐慌。

「5711,請立刻跳傘。」塔台發出第二次警告,也是最後一次。

現在情況嚴峻,已經無法兩全其美。

如果不趕緊跳傘,他勢必會與戰機一同

葬身火海,一旦選擇跳傘,無人控制的戰機將會引起極大的災難。

哥哥,你當時也是這麼痛苦嗎?

還是,你根本沒有猶豫過?

我該怎麼辦才好?

張少成這三個問題,誰都無法回答他。

我想活下去。

但是,如果我活下去的話,勢必會有很多人因此而死。

對他人而言,他們也有強烈活下去的理由。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他感到全身在顫慄,可還是得死命的拉住方向舵。

身為空軍,就必須有勇於犧牲的精神。

否則即便活下去,也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老陳曾說過,人生在世,只求問心無愧,無怨無悔,都算是活出生命的價值。

是啊,生命轉瞬即逝,但是他問心無愧的精神,卻會一直被傳承下去。

也許死前的那一刻,他會痛苦,會恐懼,卻不會後悔。

張少成現在才明白,原來老天爺讓他來到哥哥的記憶,並不是要讓他改變結果,而是讓他也體會哥哥當時抉擇的心境。

「我並不是個偉人。」

張少成苦笑的說。

「但是,我沒有辜負軍人的榮譽。」此時張少成豁然開朗,彷彿換了個人似的,心中再沒有恐懼,再也沒有雜念,他現在一心一意,只想把戰機開離人口稠密的市區。

當他知道自己絕無生存可能,內心反而感到異常平靜。

他好像看到哥哥正對著自己招手,微笑的說:「幹得好!」

又好像看到王湘芸,淚流滿面的看著他。

他心中一寒,「你不怪我了?」

王湘芸點了點頭,眼神淒楚。

「我喜歡你。」

這是駕駛艙通話紀錄所錄下的最後一句話。

隨後F-16 戰機衝進田間,巨大的撞擊使機身與機翼四分五裂,沒多久引發熊熊烈火,把一切都吞噬掉了。

但是,卻有一個吞不掉,那就是張少成捨身救人的精神。

美國前總統甘迺迪曾說過:「評斷一個國家的品格,不僅要看它培養了什麼樣的人民,還要看它的人民選擇對什麼樣的人致敬、對什麼樣的人追懷」,空軍於國家憂患中創建壯大,追求著忠於國家、勇於犧牲的精神,也因為有如此的信念代代相傳下去,軍人的榮耀才更值得我們歌頌,正是:「碧潭湖上碧血魂,壯士報國誓不還。青山縱然朝夕改,丹心依舊永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