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50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短篇小說項銀像獎 題目:同舟共濟 作者:陳冠翔

50屆國軍文藝金像獎西畫銀像獎_寄託_李政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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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舟共濟

陳冠翔 一兵

海軍左營後勤支援指揮部戰士隊

0.

夢裡他們身影逐漸模糊,暮色的天空逐漸被一片死黑取代,我怎麼追逐也追不上那急速消逝的黑影,電吉他斷弦尖銳的高音劃破耳膜,我大口的喘氣,空氣卻愈來愈稀薄,終於最後,黑暗將我吞噬。

1.

雨滴落在租屋處的鐵皮屋簷上,一滴一答地敲響沉悶的節奏,我站在洗手台前,嘴巴裡的牙刷規律地來回,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神,多麼地空洞,彷彿吸入了所有光線,然後將一切吞噬在這篇無垠的黑色之中,我也在裡頭迷失自己,無法見底的盡頭找不到自己。

外頭天空烏雲厚重地像是要壓垮大氣

層,也逐漸壓垮我的情緒,刷完牙,匆匆整理好服儀,下樓發動機車,朝哨口出發。「長官好!」門口衛兵大聲且有精神地問好,聽來卻格外諷刺,雖說我是個少尉輔導長,是個軍官,卻也只不過是個剛下部隊的菜鳥,天天夾雜在部隊與指揮部中間,上有政策但下頭卻無法確遵執行,只因我在部隊裡又得夾在老前輩與士兵中間,這種種無奈的衝突每天都在上演。停好車,走到部本部準備開會,看著身邊長官忙碌的腳步來來回回,那有自信而堅定的步伐帶來的皮鞋敲響聲,鏗鏘有力,使我愈來愈懷疑自己在這裡的意義,望向外頭的烏雲,一股難以按捺的怨氣在胸口累積能量,想爆發卻無處宣洩「禹廷!上班啦!」突然一股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轉過頭,原來是高中社團認識的學長,如今已是首席政戰官的他看來神采奕奕。「是啊,來上班了,不過最近似乎…」看著他精神奕奕的準備開會資料,剛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的吞了下去,說了反而更顯得自己難堪「沒什麼。」我簡短地回應,我想我已把拒絕聊天的訊息很明顯地表達出來,但學長仍是以他招牌陽光笑容繼續關心。

「怎麼啦?看來心事重重,有心事可要說呀!」高中時就是社團風雲人物的他依舊那麼有活力,於是我只能把退伍的想法再壓進心中最深處,要是讓他知道我有這想法,不就又重蹈高中玩熱音社組樂團時的錯誤…

那是高一新生社團博覽會,這群新鮮高一生第一次接觸社團這玩意,彷彿剛闖入香格里拉的探險家,每個角落都藏有驚喜,每個轉角都能遇見前所未見的事物,一堆攤位琳瑯滿目,看著學長們自信地秀出自己最拿手的專長在招生,招生宣傳詞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這時廣場突然開始廣播「熱音社表演即將於十分鐘後開始,有興趣的同學可至榕樹廣場欣賞。」

「禹廷,我們去看看,感覺好像很酷!」從瑋,剛入學時坐在隔壁座位的同學,把我拉了過去。

當我們趕到時,榕樹廣場早已擠滿人,這時我們才知道學校的熱音社是這麼受歡迎的社團,正當我努力地鑽著要擠到人群前面時,忽然第一排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彷彿麥克傑克森不僅復活甚至登場表演一般的熱烈!

「XD ONE ! XD ONE ! XD ONE !XD ONE ! XD ONE !」台下的觀眾齊聲高喊登場樂團的團名,全場幾近瘋狂吶喊,我趕緊加快速度,想趕快卡個好位置,當好不容易擠到空位,探出頭時,只見鼓手雙手高舉鼓棒,將鼓棒敲響四聲,接著雙手一個大幅度的擺動,鼓棒用力敲擊鼓面,兩位吉他手,也瞬間飛躍然後落地,一瞬間這巨大的爆炸能量直接炸向觀眾,第一個音符就將情緒帶到最高點!

我站在台下,被這滿滿的能量給震懾住,觀眾們也似著魔一般跟著音符舞動身體,和弦吉他手在台上狂野地彈奏,右手刷著強而有力的和弦,BASS 手則晃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樂章裡,鼓手自信又沉穩地將樂團帶在節奏上,臉上洋溢著享受的笑容,主唱則是揮灑著汗水在舞台上奔跑,我就是在那時候第一次看見身為主奏吉他手的學長,只見他的左手在琴弦上快速的來回,彷彿一場絢麗的舞蹈,極速卻紮實的音符主宰現場,他的眼神充滿自信,也許是光的反射,那在他眼眸裡閃爍的光芒好耀眼。

就是那一刻,我決定要參加熱音社,我決定要成為吉他手!

「那,我先走啦!」突然這爆炸的表演能量被學長的聲音蓋過,那早已被我塵封在記憶抽屜深層的過去又被抽走。

場景回到部本部大樓,學長揮揮手示意他要離開,我向他打個招呼,不願多想剛剛那些回憶,趕緊踏進會議室裡,長官們早已入座將手頭的資料準備好,瞬間身邊的氣氛又多了點肅殺,嘆了一口氣,我想我能看見即將到來日復一日再度重來的衝突又要上演…

2.

「以上會議內容有無問題?」在座的大家都沒有問題後,便結束這場會議,雖然我有滿腹的問題,但有問題也不能提問,否則像是質疑長官,又或者表現自己能力不足;「禹廷,三個月後的營區開放我們單位需要負責一項表演,上級單位排定這表演約十分鐘,以『傳承與創新』為主題,這個項目就交由你負責,畢竟你們是勤務隊嘛,好好幹,替我們國軍在國人面前好好爭一口氣!」這是主任剛剛在會議上交代給我的事項,但要我們一個小小勤務隊負責這麼大的項目,根本強人所難。

我抱著巨大的不安與不知所措,將筆記整理好後走回部隊,踏進文書室看見桌上那一堆業務時,不禁嘆了口氣,上級總認為交代這些事情給我們很簡單,卻不知道有好幾個上級同時交代事情下來,十件簡單的事情要在短時間內完成,加乘起來也不簡單了,更何況又是如此巨大的項目。

看著那成堆的業務,我翻了一下,沒幾項完成的,不禁怒火又上來了;「李佳億!」我大吼著政戰士的名字:「為什麼你每次都沒把業務完成,不斷的累積工作,趕快做完可以休息不是很好嗎?」「我…剛剛電話很多,業務一下子又進來很多件,我也不是願意的啊!」囉哩囉唆的藉口傳來,接著可想而知又是一場風暴。

這風暴席捲完文書室後,對業務完成的進度也沒什麼幫助,只能繼續慢慢一件一件地完成。

這樣的衝突一直在我的工作環境存在,士兵沒法理解上級為何宣導這些事項,就算勉強要他們配合,但那不合作的態度,每次推行這些宣導也都是雙方面的痛苦。不只是士兵,隊上的幹部對指揮部推動的政策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就必須夾在三方面中間,任由他們互相踢來踢去。

終於,業務進度完成,我倒在椅子上,看著旁邊的時鐘也將近中午十一點半,無奈地望著天花板,窗外的蟬聲交響著夏日交響曲,電風扇規律地轉動,思緒也被捲入漩渦之中…

蟬聲在外頭攪和著練團室裡荒腔走板的音符,曲調就如斷弦一般的突兀,即使室內有冷氣,大夥的脾氣仍如外頭的天氣一般火熱,「鼓手你到底在幹嘛?節奏忽快忽慢,主唱可以把情緒投入一點嗎?再過三天就要驗收了,大家仍舊懶懶散散,這樣如何通過驗收,上台表演?」練團室牆上的吸音海綿吸的不是我們選歌HIGH 炸的能量,而是我憤怒的爆炸能量。

「既然你那麼厲害,剛剛的SOLO 為何一直無法接起來?」

「這麼混亂的節奏,要怎麼跟上?」

「別再吵了,這兩小時四百的練團費用都快浪費掉了!」

「反正跟你們練習兩小時,算我們五十都嫌浪費。」

於是這練團室充滿的只有我們彼此憤恨怒罵的衝突,想當然驗收那天,一切都很混亂。

「UnderWar 準備。」社團老師唸到我們的團名,現在想想這名稱比對我們練團時的情形還真諷刺,社團老師的頭並沒有抬起來,只是冷冷地說「準備好就開始。」

台下其他零星的社員望向我們,腦袋裡一股惱人的嗡嗡聲填滿我的腦海,深呼吸,鼓手下了節奏。

然後,就是爆炸的災難,我聽不到鼓手的節奏,和弦吉他手的音甚至跑掉,當樂章來到我要SOLO 時,一切都被停止。

「你們這組,是今天唯一一組表演還沒結束就被停下來的組別,我希望你們回去再好好加強團隊默契。」

因為這句話,我們沒有再參加下一次的驗收,或者說,也沒有這個樂團了。

文書室的門被打開,紗門「啪---」的一聲將我的時空打回現在。

「禹廷你在這!」是學長,那招牌笑容依舊耀眼。

「你怎來了?」無精打采地,我揮揮手當作打招呼。

「我想到一個很棒的點子,可以讓你們勤務隊在營區開放的時候好好表現一番,大放異彩!」

看著他閃爍著光芒的眼神,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於是接著他說出口了。「我想我們可以組個樂團表演。」

3.

唧唧的蟬聲在窗外爆炸了,如同我的思緒在歷經這麼久的沉悶後,被學長的這一句話按下紅色按鈕,爆炸。

「不要。」我拒絕。「幹嘛這樣,當初高中你不也是熱音社的嗎?」

「不要。」我的語調稍微大聲了點。「我想我們一起合作一定會很有趣。」

「不要。」我想我已經把我的不要大聲到引人注意了。

「你再好好想想嘛!」

「不要!」終於我用吼的說出了這兩個字。

所有人都看轉頭望向這裡,看見一個少尉軍官對少校首席大吼,氣氛在爆炸後瞬間降到冰點,我的身體有點受不了這忽冷忽熱的現場氣氛,忍不住地發抖。

這也是第一次我看見學長收起那燦爛的招牌笑容,臉色鐵青,接著他丟下一句話,甩門就走。

「這是命令。」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舉手掩著臉,無奈地搓揉,長長地嘆口氣,眉頭皺得幾近連在一起,我感覺自己掉進了無底洞,只有不斷下墜,只有無盡的黑暗,沒有出口。

反正之前也曾半途而廢,我想我大概就是這種人吧,是個無法成功的人,雖然不想承認,我也努力過,掙扎過,但有些事情在我的生命之中似乎就是注定好的,如同在一片無人海域裡溺水,掙扎到最後連呼救都沒辦法,於是只能注定失敗,沉入海底。

我開了電腦,開啟WORD 檔,手在鍵盤游移,嘆了口氣,最後打下第一行字「退場機制申請書」。

那天驗收之後,氣氛冰冷到不行,走在傍晚的街道,彷彿宣告我們樂團即將結束的未來。

「禹廷,你還打算繼續嗎?」總算有人打破沉默,然後問了最犀利的問題。

我看著在街尾的夕陽,橙紅的天空本該是安穩祥和,卻也代表了即將結束的遺憾。

向前走了幾步,我搖搖頭,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團員,每個人的眼神相互凝望,似乎正在用彼此的眼神製造更大的沮喪,最後將這慢慢形成的巨大沮喪丟給了我。

我也看著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說聲「對不起。」

於是那晚的夕陽結束那一天的白天,也結束了我們的樂團。

4.

拿著打好的申請書離開文書室,才剛踏出門口,「輔導長,你等等記得和士兵宣導一下這份通報。」士官督導長在門口遇見我,隨口又交代了事項,對老前輩的要求我也無話可說,自顧往大樓方向出發。到了秘書室,想找裡頭的勤務幫忙找一下長官,不過今天看來特別繁忙,裡頭各個梅花走來走去,長官辦公室外頭更是排了五個人,看看沒容忍我的地方,只好先到外頭晃晃。

我走到一樓玄關,開始回想這裡的一切,雖然也沒什麼好懷念的,就算有,也不過就是不斷發生烏煙瘴氣的事情。

玄關正中央擺了個錨鏈造型的裝置藝術,中間是一個大船錨,鐵鏈纏繞在大船錨的周圍,裝置下方寫了八個字「同舟共濟,錨鏈精神」。

我踱步到裝置前面,從進入海軍以來,一直講「錨鏈精神」,早點名時又得大喊戰鬥隊呼,不斷聽到「同舟共濟」這四個字,如今這八個字刻在這裡,這麼多人經過,卻也沒有人駐足,不懂這八個字的意義何在。

不過,這八個字的意義對我也實在無感,到底這八個字代表了什麼?我想又是另外一個無聊的口號吧。

「禹廷,怎麼在這裡啊?」突然錨鏈竟然說話了,嚇了我一跳,定下神來,原來是政戰主任。

「主任好!」我趕緊問好,順勢將手上的報告書藏到身後。

「好好好,你在幹嘛呢?」

「沒…沒什麼,來大樓辦事情經過這裡。」

「我看你剛剛看這錨鏈看得出神,有何心得啊?」

「這…主任我這…」我搔搔頭,有些不好意思。

「不怪你不知道,現在年輕一輩的往往都只能看到表面,卻很難確實的學習到核心以及傳承下去。」

主任這麼一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接著「所謂錨鏈精神就是指環環相扣的意思,海軍的每件任務都需要大夥同心協力完成,若有任何一個小環節出

錯,整個任務就會因此而崩潰,就如同這鐵鏈一般,每個鐵環緊緊扣在一起,才能這樣堅硬地承受重量,如有任何一個鐵環斷裂,這整個鐵鏈便無法再支撐任何東西。」我看著主任,腦袋似乎被打了一下,有點痛卻清醒許多,主任繼續說:「知道新兵新訓時,都得操過堵漏吧?海軍的每一個任務都需要大夥一起做,其他人的木板放置得再怎麼精確,一旦有任何人出了差錯,就無法抵擋洪水的灌入,也因為這樣的任務特性,造就了我們同舟共濟的精神。」

我聽著聽著入了神,開始佩服主任的智慧,他繼續接著說「同舟共濟是出自孫子兵法九地篇,比喻患難與共、合作無間。

這也是出自於我們海軍任務特性,艦艇每次任務出航時,這整艘船便獨立在海洋上,如任何一人有問題,便會對整艘船造成影響,也只有這艘船上的同仁,能彼此協助解決這些問題,因此每個人都該有同舟共濟的精神,體認到大夥是在同一艘船上,你把船搞沉,是大家都一起沉了,同舟共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主任稍微停下來,看著我,我正努力吸收這些以前從未出現的想法。

主任接著說:「雖然我們是陸地單位,但其實也是一樣的,每項任務都不可能從頭到尾只由一個人負責,是由上級帶領下頭的許多同仁一起進行的,如果部屬搞砸了,同樣的我們也完了,所以這『同舟共濟,錨鏈精神』才如此重要。」

主任說完,我還來不及消化,只覺得自己好像了解了一些事情,這麼重要的事情,自己以前卻都不知道,「原來…這八個字,有如此深刻的意義,只是我們都無法去了解,只能看見表面的含義,甚至選擇忽略。」

主任笑了笑:「是啊,尤其你是軍官,以後我們都要成為領導階級的人物,我們必須學會看見每件事情背後的意義以及問題,我知道你能力好,有時候團隊便會想依賴你的意見,但真正可以帶領大家的人,並不是名稱上的領導職位,而是那個可以傾聽大夥意見,願意和大家共患難,對團隊的奉獻是可以讓人信服的那個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有些羞愧,羞愧得好想做點什麼,來彌補這些錯誤,除了想甩掉過去的陰霾,也想證明自己也能做點甚麼,完成什麼事情。

主任的這一番話,也是在給過去的自己一個當頭棒喝,總是指責團員的不對,卻從來沒有去了解為何他們會產生這樣的狀況,甚至不懂得先反省自己,當別人搞砸表演時,我憤怒,我的SOLO搞砸表演時,卻認為是團員的問題讓我失誤,如果當時的我可以早點懂得「同舟共濟,錨鏈精神」的意義的話,或許我就不會再犯下以往的錯誤,原來那些愧疚、後悔一直深埋在我的心中,要導正以前的那些錯誤,關鍵就在這裡。

我決定要努力完美執行這項任務,「至少我的人生不能再只有失敗!」我在心中暗自替自己鼓勵。

主任拍拍我的肩膀,「所以,這次的營區開放『傳承與創新』表演,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告訴主任。

「我想做一場樂團表演。」

5.

這下說什麼都沒有退路了。

主任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很感興趣地問:「你打算怎麼做?」

這一問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畢竟早上時我才大聲的回絕學長,怎麼可能會有點子,遲疑了三秒,突然一個巨大的想法撞擊我的腦袋,千軍萬馬的思緒在腦海中奔騰,這是第一次這麼清楚我該做的方向,而且我認為我做得到,我也必須做到。

「我…想做兩個版本的海軍軍歌,一個是以往正常版的,一個是我們重新編曲搖滾版年輕化的海軍軍歌,因為營區開放當天一定也會有很多年輕人前來參觀,這些年輕人是我們國軍努力招募的對象,未來也將成為我們的主力,因此我想用這樣年輕化的方式重製海軍軍歌,一方面將我們的軍歌傳承下去,一方面也能吸引更多人來了解國軍;組樂團本身就是主任您剛剛說的『同舟共濟,鏈鍊精神』的體現。」

「哦?說來聽聽!」

「主任剛剛說的『同舟共濟,錨鏈精神』就是在提醒我們團隊合作的重要性,當一組樂團上台表演時,台上的我們便如出航的艦艇,全體團員都成了生命共同體,只要任何一位團員出了差錯,便會造成整個表演的失誤,因為一組樂團裡的任何團員也都是環環相扣的!我希望我們隊上的同仁可以藉由這次的表演準備,了解到海軍『同舟共濟,錨鏈精神』的真諦,並將海軍這樣的傳統精神傳承下去,利用這樣創新的表演方式,讓年輕的同仁們也能體會傳統中的意義!」

主任看來笑得很滿意,「不過…這似乎是個不小的挑戰呀!」

「主任你放心,我會幫忙禹廷的!」是學長的聲音,剛剛聽主任說話太入神,完全沒有注意到學長已經在一旁站了許久。

「好的!那你們就好好加油啊!我很期待你們這次的表演,一定會很精采的!」

主任雙手拍拍我們的肩,便離開了。

「學長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去人事行政科辦點事情,回辦公室時看到你和主任聊天聊得很高興,就偷聽到了,不好意思呀。」

「學長早上的事情…我很抱歉。」

學長依舊是那招牌笑容,「沒事沒事,我知道是我太強迫你,我們該何時開始著手這項表演?」

「明天我和隊上的幹部士兵討論一番,將計畫打一打,再來和學長你討論。」

「好,加油,我相信這次會有很不一樣的表演。」

6.

回到家,打開蓮蓬頭,讓熱水洗掉夏日帶來一身汗的負擔,洗完後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沉澱了一下。

這一整天的峰迴路轉好不真實,起身打開櫥櫃,裡頭的雜物堆積的看不見底,我一個一個拿開,就像一步一步解開心中那封印許久的枷鎖,伸手進入黑暗之中,終於我摸到了已經好幾年沒用的電吉他,將它拿了出來。

拿塊布,慢慢地抹掉吉他上的灰塵,灰塵被掃到空中,在日光燈下照映出千變萬化的身影,不小心吸進一些灰塵,咳了幾聲,是記憶的味道。

接著插上導線、接上音箱,手還顫抖著,將音箱從off 撥到了on,唧----- 尖銳的聲音穿透耳膜,似乎吵醒了什麼,那是沉寂在體內正在翻滾的血液。

拿起pick,彈了C和絃,終於我笑了。

那一整晚,我都沉浸在音符裡。

隔天,莒光課上,我向大家宣布了這項營區開放表演的任務,不出所料,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激烈討論,但討論歸討論,卻沒有人想認真參與,幹部也很無奈的搖搖頭,畢竟原本就有一堆勤務,誰還有心力再去搞這項表演呢?

「要表演什麼曲目啊?」

「我們有人會打鼓嗎?」

「要占用輪休時間練習嗎?」

「一定要參加嗎?還是自主報名?」

「有榮譽假就參加!」

排山倒海而來的意見如海嘯般將我淹沒,但這次我不能又像以往任由自己溺水至海底,我要奮力一搏,往上游。

「這次的活動基本上我不強迫參加,但我希望大夥能主動參與,一定會用到輪休的時間做練習,但大家要體認,這是為我們國軍爭光,至少讓你們在軍旅生活中有一段可以值得回憶的過程,在國人面前為我們海軍爭一口氣,知道我們國軍已不同以往,這樣你們也能以曾經身為海軍為榮!」

就在我說完這番話後,現場突然安靜下來,同桌的幹部也望向我,大家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我吞吞口水,等待接下來的回應,就如同將魚餌擲入大海,再怎麼華麗的甩竿,那噗通一聲後的寂靜竟是如此巨大而恐怖。

「我,會彈吉他。」大概寂靜了一分鐘吧,卻覺得像是過了半小時,終於有人舉手,我喜出望外地問:「那你願意幫忙這次表演嗎?」得到的是他的靜默。

這時第二個人說話了:「我會彈鋼琴!也許可以幫忙keyboard 的部分。」

「沒關係,至少這樣我們可以組個簡單的樂團,如果還有人願意加入,都可以再來找我,我們先下課。」

課後我找了第一位舉手的士兵,他是個剛下部隊的義務役,叫振評,在隊上算是比較沉默的一個「你真的願意幫我們彈吉他嗎?」他考慮了許久,點點頭「太好了!

那今天晚上夜訓時來文書室找我,我們好好討論一下。」

接著我又跑去找了會彈鋼琴的女兵「你確定能幫我們這場表演嗎?」

她笑了笑:「當然可以啊,如果輔導長你不嫌棄的話。」果然如同她在隊上表現,活潑又受歡迎,個子小小的很受大家疼愛,大家也給了她「小隻」這個綽號。

這樣兩把吉他,一個keyboard,基本上可以組簡單的樂團了,只是…還需要一位主唱,這該找誰呢?回到文書室,心中的石頭總算是先放下三分之一,對於力挺我的士兵我也備感欣慰,總算可以著手這次表演的計畫書撰寫,不知不覺間到了夜訓時間,兩位士兵,喔不該說是兩位「團員」來到文書室找我。

「我們還需要一位主唱。」我和團員表明了這項問題,他們互看了一眼。

小隻開口了:「輔導長,我知道冠仁很會唱歌,他以前也有在玩樂團,只是他再兩個月就要退伍了,我想他應該不會想要加入我們吧。」

「嗯…」我沉默了一下,之前春節留守團康活動時,冠仁曾參加歌唱比賽項目,他的歌喉真的一鳴驚人,他玩樂團的背景也是在那時候才被大家得知,「沒關係,我明天再去問問他,那我把我們這次營區開放要表演的內容和你們討論一下。」

接著我便把之前的構想,「搖滾版海軍軍歌」和他們討論,整晚的討論還算順暢,小隻果然討人喜歡,討論的過程常有許多想法;振評則在一旁默默的點頭,討論結束後,現在就差找到主唱了。

7.

第一次討論完的隔天,我在隊部後面遇見冠仁,趕忙詢問他:「冠仁,聽說你很會唱歌,也有在玩樂團,你可以來幫忙我們嗎?」

沒想到聽完後,他只是嗤之以鼻,「我玩樂團是認真在玩,不像你們這種為了敷衍上級而搞得扮家家酒,而且我好不容易熬到要退伍了,我不想要退伍後還要再回到這裡。」

看著他不屑的態度,有種被歧視的感覺,這歧視不只是他的優越感,而是這麼一針見血的回應,這回應如此尖銳,卻也不意外,冠仁在下部隊作訪談時,便充分表示他對從軍的排斥,認為這一年的役期是在浪費他的人生規劃,恨不得趕快離開這裡,事實上,他和好友組成的樂團正要起步,卻因為兵單而必須終止原本的計畫,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正常的。

「想想看,即使來當兵也能做到自己喜歡的事情,這不是很棒嗎?」我試著說服他,他只是冷酷的回答:「剩兩個月退伍,我只想好好過日子,不想蹚這趟渾水,沒別的事情的話,輔導長我要先走了。」

我搖搖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從軍嗎?這是我的工作,當初認為身為一位軍官,保家衛國的責任如此神聖重大,如果我也能有機會為全國人民做點什麼事情,那該有多好,國家給我們的福利已足以養活我自己,種種考量之下,便報考了軍官,但這些義務役的士兵,卻抱持著完全不一樣的想法,必須抽離自己原本的人生,甚至中斷人生規劃,來營區服役一年,或許這麼做對義務役士兵人生真的不平等,但這是國人應盡的義務,如果能在這一年的軍旅生涯之中,學習到什麼、獲得到什麼,那也不枉這一年的付出,甚至往後這一年的時間,會是人生中最珍貴重要的回憶,如同麥克阿瑟所說:「如果再給我一百萬重新入伍,我不願意,但如果你要給我一百萬買我那段入伍時的回憶,我也不願意。」只是,冠仁似乎無法體會,每天抱怨自己為何要來當兵,卻無法接受現實,甚至停下抱怨,無法好好享受現在的生活。

這時我又想到了主任和我所說的「同舟共濟,錨鏈精神」,我們都是在同一艘船上奮鬥的戰友,不到最後一刻,我不想放棄最好的組合。

當天中午我將計畫書整理好後,下午便前往大樓找學長,和他報告現在表演的進度,聽完後,他點點頭:「做得很好,我們大樓這裡也會想辦法給你最好的支援,以後每個禮拜二下午,我們固定討論一下可以嗎?」我點點頭,走回部隊,這下都準備好了,就差最後一塊拼圖,便能開始準備這場表演。

我信心滿滿,至少這一次,不能失敗。

8.

過了一個禮拜,每週有兩個晚上,我和小隻及振評會在夜訓時討論表演的內容及想法,進度都還可以,只是主唱一直沒有人選。

「我覺得這邊可以加入一點獨奏,將這A、B兩段串連起來。」

「這邊和絃這樣刷或許可以帶點小心機,讓他聽來有點變化。」

討論進行得正熱烈,突然我的手機響起,震動聲劃破文書室的寧靜。

「冠仁出車禍了,請長官趕往醫院。」電話裡面傳來這句話,我嚇得幾乎是要從椅子上跳起來,這是醫院看到冠仁軍人證後的通報。

趕緊收拾一些必要的文件,並交代團員一些事項,「振評、小隻,我有點事情要先去處理,你們就先回部隊,跟部隊一起行動。」牽了車,趕往醫院。

一路上各種擔心與恐懼在心中不斷浮現,不知道冠仁現在狀況如何,受了多嚴重的傷,只希望一切平安無事才好。趕到了醫院,表明來歷,才在急診的病

床看到冠仁,只見他左手及右腳纏著繃帶,臉上也有紗布包著,身旁是他的女友,但不管他女友和他說什麼,他只是眼睛直直得瞪著天花板,不發一語。

「你好,我是冠仁軍中的輔導長。」我上前先和他女友打了招呼:「冠仁你沒事吧?發生了什麼事情?有肇事者嗎?」但我這些問題並沒有得到回應,他仍舊瞪著天花板,惡狠狠地,我還想嘗試問他,但話都還沒說出口…

「啊啊啊啊啊啊!」他突然發瘋似地大叫:「我討厭你們!都是你們毀了我的前程!」那咬牙切齒的表情,上排牙齒好像想把下排牙齒給咬碎,如此猙獰的臉,我似乎看見淚水從他眼角湧出,護士小姐見狀趕忙來到病床旁,安撫冠仁的情緒並示意我先離開,我見狀沒轍,只能先到急診病房外。

夏天的風是熱的,依靠在柱子上,喝著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汽水,想用沁涼趕走這炎熱的夏日。

「不好意思剛剛嚇到你了。」一個女孩的聲音在我背後傳來,原來是冠仁的女朋友。

「沒事,冠仁他還好嗎?」

「剛剛包紮完傷口,照了x光,醫生說並沒有骨折,應該是可以回家了。」

「沒事就好,那請問冠仁他怎麼會摔成這樣?」

「就…就…長官,冠仁他會因此受懲處嗎?」

「他沒有酒駕,也沒肇事,我不會懲處他的,他怎麼了?」

「我只知道他剛剛說要去找以前練團的朋友,結果過了一個小時後,便接到他的電話說他在路邊自摔,要我幫忙帶健保卡過來,我想應該是心情不好,車騎快了,控制不住吧。」

「心情不好?怎麼心情不好呢?」

「輔導長我和你說,但希望你不要在他面前再提起這件事情,他可能暫時還無法承受…他…他之前的樂團已經找到新的主唱,也和酒吧簽約了。」

聽到這消息,冠仁剛剛的舉動都理所當然了,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就像剝奪冠仁生命的支柱,也難怪他心情會如此惡劣,「好,我會再盡量想辦法幫他的。」雖然嘴巴這麼說,但我也不知該如何著手,如何不觸及他的傷口,又能幫助他度過這次難關呢?

外頭的月亮皎潔,無法想像如此平靜的夜色,竟也有如此大的波瀾。

9.

冠仁回家休養三天,便回到隊上,幾次遇到他,他也是避而不語,這陣子開始有班長向我反映冠仁的態度愈來愈差,請我前去關心,我只能用因剛車禍心情不佳的理由替冠仁稍作辯解,但時間再久一點,冠仁被懲處也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另一方面,我們的編曲也有了雛形,剩下的就是直接拿樂器配合,於是趁著周末振評及小隻輪休時,我們到營區附近的樂器行練團室進行第一次的練習。小隻先前學的是鋼琴, 所以對於keyboard 的一些操作及技巧還需要額外學習,教導他的時候,振評便在一旁刷著和絃以及練習vocal 的部分,目前也只能先靠振評自彈自唱頂替主唱這個位置。待一切就緒後,我們準備開始進行第一次練習,振評深深吸了一口氣,可以看見他手中的pick 微微顫抖,音樂一響,樂章開始前進了,但就如起跑被絆倒的跑者,這踉蹌的開頭,讓接下來的音樂零零落落,和絃跟不上,vocal 偶爾走音,我也追得辛苦,就連樂章一半都還沒進行到時,振評便停下他的歌聲及和絃,默默地搖了頭,見狀我也停下手邊的樂器,看著振評。

「對不起。」振評在靜默許久後開口。「這不是你的問題,慢慢來,我們還有時間,一開始總是比較困難的。」小隻試著安撫他,振評個性很內向,要他開口唱歌已經不容易,加上如果到時候面對全場上萬國民的期待,對振評來說真的太勉強。

休息五分鐘後,我們便展開第二次練習,同樣地在進行到第五小節時,振評仍舊跟不上節奏,於是練習又再次被迫暫停,只見振評滿臉挫折與沮喪,練團室

籠罩了一股低氣壓,振評就是低氣壓的中心。

再這樣下去,愈練習只會愈傷士氣,我提議我們先到外面透透氣,等會再回來配合一次,小隻開心地附和,吵著要去便利商店買冰,這麼熱的季節如果吃個冰我想也能適時化解這煩躁的情緒,便也同意一同前往便利商店買冰。

「還是這種紅豆冰棒最好吃了!」小隻開心地吃著冰棒,看著她滿足的笑容,剛剛練團的不順利也似乎隨著冰棒的水氣消散一些,「振評!我們還有一個月多一點的時間練習,你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了!」小隻拍拍振評的肩膀,他想了想,沒有多說,只是點點頭。

便利商店外是個公園,假日的午後許多家長帶著小朋友在公園遊玩,小孩子看見路邊泡泡槍的商人不斷射出泡泡,也跟著尖叫大喊,並追打著一顆一顆折射陽光、色彩繽紛的泡泡,一片的真純令人感到溫馨。

公園的另一頭常會舉辦假日市集,旁邊也有許多街頭藝人駐點表演,常有學生及情侶駐足觀賞,我想,現在再回去練團效益也不大,不如就去公園逛逛,順便看看街頭藝人的表演,或許能有什麼靈感加進我們營區開放的表演裡。

「我看今天就先練習到這邊吧,大家針對剛剛需要加強的地方回去練習,我們現在去對面公園假日市集逛逛,看看街頭藝人的表演,你們覺得如何?」我的提議獲得小隻熱烈的回響,她說她最喜歡逛手工藝飾品了,振評也是笑笑點點頭,於是我們回到練團室整理好東西,便往公園出發。

公園裡,小孩在我身旁奔跑追逐,時不時穿過我們三人中間,遠方傳來街頭藝人表演完畢後觀眾鼓掌的歡呼聲,陽光從樹葉縫隙間射進,點點光亮灑在人行道上,光影千變萬化,就像樹葉在地上跳舞。

「那裡好像有樂團表演!」小隻指著前方大喊,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三個人正在準備著樂器。

「要去看嗎?」我問振評和小隻,結果小隻已經先跑向前方鑽進人群中。

他們表演的曲目是Gun n roses 的Sweetchild’o mine,看著他們陶醉於樂章中的表情,是如此享受,隨著節奏擺動的身軀彷彿正與空中跳躍的音符共舞,希望表演那天,我們也能在舞台上自信地發光發熱,樂章來到經典的solo 時,吉他手向Slash 致敬,並將吉他直立起來,他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來回,不間斷的音符從他指間宣洩而出,他甩著頭,汗水沿著他的髮絲滴下,那甩在空中的汗水被陽光映成金色,就在這時,我看見對面的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冠仁!他就站在人群中,看著樂團精采的表演,眼神透露著忌妒與哀怨,當solo 結束,主唱開口唱著下一句歌詞時,冠仁轉身就走,我見狀追上去。

假日市集人潮眾多,人群一直迎面而來,追逐的速度不斷被阻擋,眼看前方路口的綠燈只剩三秒,我努力擠過一團又一團的人潮,拔腿狂奔,終於在最後一秒衝過路口!

「冠仁!」我大喊,追了上去。

「輔導長好。」這聲問好是冰冷的,我知道他只是想打發我。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結果問了最不該問的問題:「最近還好嗎?」

「哼,我好不好,你們應該最知道吧!因為我現在的不好,全都是你們害的!」

他的聲音愈來愈大,已經引起路人的側目。

「冠仁,你先冷靜下來…」我腳步稍微往前試著安撫他的情緒,但現在的他就如同繃到最緊的彈弓,隨時理智斷線,我可能就得遭受無情的謾罵或攻擊。

我看著他,深怕他的失控會遭路人側目,尤其在這個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時代,如果被錄影上傳到網路,那不僅冠仁會受到很嚴重的懲處,我的飯碗可能也就不保了,我的手心開始冒汗,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現場的氣氛劍拔弩張,火藥味已經瀰漫,隨時都可能因為一瞬間的變化而崩潰,這難受的恐怖平衡膨脹了所有空氣因子,我開始呼吸急促。就在這時候,崩潰的一刻到來。

10.

「叮咚---」我身旁店家的自動門打開,裡頭的冷氣吹來,身體感到一絲寒意,但這寒意不是因為冷氣,而是冠仁那憤怒到紅了的眼睛,彷彿要毀滅任何阻擋在他眼前一切事物的殺氣從他佈滿血絲的眼球竄出,我將頭轉向左邊,心裡大概明白了什麼,然後懊悔自己為什麼要停在這裡。

在我左邊的是剛剛練團的樂器行,剛走出來的是一群背著樂器的年輕人,冠仁血紅的眼睛便是盯著他們。

「冠仁!」我試著叫他,但我似乎能看見這兩個字就這樣飄過他的身體,完全沒有進入他耳中,他只是惡狠狠地瞪著那群年輕人,眼前的冠仁我已經認不出來,那仇恨的表情如同魔鬼。

「YO,是冠仁啊,軍中好玩嗎?」那群年輕人中,一名染著綠色長髮的男孩瞥見站在路中央的冠仁,輕佻的態度終於崩潰這恐怖平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冠仁以千軍萬馬的氣勢拔腿衝刺,那群年輕人被突如其來的大吼嚇到,愣住。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三秒的時間卻如同電影畫面般一格一格地在我眼前以慢動作播送,冠仁衝過身旁,揮手就要將拳頭砸向那群年輕人,我轉身,看見那群年輕人不可置信的表情,配上各種驚恐與訝異,和剛剛輕佻的態度成了弔詭的畫面,身上所有的神經反射這一瞬間的狀況,我使盡所有力氣用力將雙腳抽離地表,向後飛撲,雙手環抱住冠仁,一股力量瞬間將我往前拉扯,重心不穩,我將冠仁壓倒在地上。

「砰!」我倆跌坐在地板,那群年輕人見狀往前奔跑,一下子便不見人影,只聽到他們尖銳的笑聲,這些笑聲化成一把一把利刃插在冠仁身上。

終於,冠仁崩潰大哭。那淒厲的哭聲彷彿能看見那些嘲笑的利刃是如何刮下冠仁的皮,於是他再也不管被刮下的身軀只剩赤裸裸的血肉,毫無防備地任由心痛瓦解他這些時日建築的高牆。

倒在地上,在我的身軀裡,冠仁不斷的大哭,剛剛圍觀的路人已經散開,經過的每雙眼睛都投以狐疑的眼光,但冠仁不管,只是不斷地大哭,不斷不斷不斷地大哭…

「輔導長,怎麼了?」我轉過頭,小隻和振評站在我身後,我搖搖頭本想示意他們先離開,但他們關切的眼神以及想到主任說的同舟共濟後,我只是輕聲用嘴巴和他們說:「他剛剛撞見他以前的團員,現在情緒很不穩定。」

小隻聽完沒多說什麼,便先跑離現場,剩振評在一旁,我請他幫忙將冠仁扶起來,到一旁的人行道座椅坐著。冠仁只是低著頭,用手掩著臉,不發一

語,我和振評互看,束手無策。這時,小隻回來了:「嘿,給你!」說著便將她手中冰涼的汽水貼在冠仁的臉上。

冠仁縮了一下,疑惑地抬頭,看著汽水許久,「謝謝。」很小聲地他說。

「我們知道你很喜歡喝汽水,別氣了,那種人就算你和他們一起去表演,之後也一定會吵架破局的,他們看起來就很自私。」小隻兩手邊插腰邊說。

「你還是很喜歡唱歌,對吧?」我接著問:「看到你剛剛看著樂團表演的神情,我知道你需要舞台,這一次讓我們好好純粹享受音樂,別為了什麼爭取合約而唱歌,失去了你原本對唱歌的熱情。」冠仁這次沒有再回話,只是低頭不語。我看著他,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冠仁,我們需要你。」

此時,我的手感到他的身體一陣顫抖,「我想我沒有資格在單位裡面唱歌。」冠仁很小聲的擠出這句話。

我笑了笑:「我們海軍最重要的精神就是同舟共濟,你是我們一起在同單位奮鬥的夥伴,不管今天是誰溺水了,我們都願意跳下去將他救起來。」語畢,我看見冠仁低著頭的地板多了幾滴水漬,也許是汗水,也許是淚水。

這時小隻和振評的手也都搭在冠仁的肩膀上,冠仁終於點頭同意了。

那日週末午後,陽光灑在我們四個人身上,金黃色的光線照耀了一片溫暖。

11.

距離營區開放表演剩下三個多禮拜。

我們的訓練也緊鑼密鼓地進行中,自從上禮拜冠仁的加入,分擔振評主唱的壓力後,一切都愈來愈上軌道,晚上夜訓我們會在中山室練習,輪休有機會便四個人一起前往練團室做練習,從落拍到精準的節奏,再從精準的節奏到即使失誤也有完美的默契互相掩護;從一開始的緊張不安,到每次結束練團後,仍依依不捨期待下次練習,再到練團時間結束一起去看場電影,我們享受每個相處的時光,也包容彼此的缺陷,就像卡通海賊王裡面的夥伴一樣,同進同出,生死與共,我彷彿可以看見營區表演那天,我們四人在豔陽底下盡情享受國人的目光,完成這不可能的任務。

老天爺似乎不肯讓我們這艘船太過順利地航行,順風的情形沒有多久,我們便再次看見遠方的風暴。

正當我們好不容易第一次順暢的做完整首曲子之後,學長帶來了壞消息。

「禹廷,上面指示希望表演人數至少有十人的團體表演,這樣聲勢會比較浩大,場面比較壯觀,在國人面前也比較好看。」

聽完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命令後,整個房間一陣沉默,當初能找到這四位團員組成樂團就已經耗費許多時間及心力,現在要再找十人來加入表演,根本是天方夜譚,就算用命令的方式請士兵幫忙,也來不及穿插新的表演進去,我們都陷入了苦惱之中。

中山室安靜得只剩時鐘往前走的滴答聲,寂靜取代室內的氛圍,空氣沉重得像結塊一般,壓在我們的肩膀上。

「輔導長…我…我有個想法。」過了十分鐘,振評開口打破這寂靜:「我想我們可以結合軍歌傳統聲勢浩大的唱法以及搖滾樂,來增加表演的豐富性,那傳統聲勢浩大的唱法其實就如平常我們在海軍軍歌一般,這樣便可以交由我們再找來的十位同仁,請他們幫忙負責。」

他說完,又一陣寂靜,但這陣寂靜中夾雜了驚訝與驚喜。

「振評,這主意真是太好了。」小隻首先拍手叫好。

「真有你的!惦惦吃三碗公!」冠仁打了一下振評的肩膀。

「這主意真好,禹廷你有這些小朋友幫忙真是太幸運了!」學長也嶄露笑容。

「只是…我們並沒有十個人可以幫忙啊。」在一陣興奮的討論後,困難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好不容易熱絡起來的氣氛,又陷入一陣低迷。

「那只能請你們單位中再邀十位小朋友來幫忙了。」學長開口。

我想了想,覺得並不妥當,說出心中的擔憂:「就算命令士兵們幫忙,但我們仍需要多次配合練習,士兵們如果是被強迫來參加,我想並不會有高素質的演出,到時候,也可能只是讓國人再次看笑話而已。」

「禹廷,那你有什麼好想法嗎?」學長問我。

我嘆了口氣:「明天莒光課,學長我再試著和小朋友們溝通。」

「真的不行,禹廷就直接叫他們出場吧!這個艱難的任務可以進行到這樣的程度,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學長試著安慰我,我只是笑了笑。

這次我是打定主意要做到完美的,不能再給自己找任何藉口讓任何人失望,現在只能禱告,我們的努力士兵們都有看到,可以感動他們,明天願意加入我們。

12.

隔天莒光課後,我收拾桌面的東西,深吸一口氣,看著台下的小朋友們填寫著有獎徵答的問卷,我想是開口的時候了。

「各位,再過三個多禮拜便是營區開放,這陣子以來,冠仁、振評、小隻和我也很努力的在準備表演,但如今上級指示,希望我們的表演能兼顧壯大軍容的目的,因此我們現在仍需要十位同仁一起加入,這十位同仁須負責演唱海軍軍歌的部分,這件事情很緊急,但我不想強迫大家加入,所以想問大家肯不肯志願加入我們的表演行列?」說完後我看著大家,這次卻和上次不同,並沒有轟炸式的問題迎面而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靜,我讀不懂這片安靜背後代表的意義,是不屑?還是猶豫?

又或者根本沒聽進去。

很可惜,這片安靜看來並不是猶豫,一分鐘後,大家仍舊寫著有獎徵答的問卷,但就是沒人舉手志願,於是就這樣,莒光課結束了,十個團員的名額,沒有一個人願意加入。

課後,我在寢室發愣,在為剛剛大家的冷漠沮喪,這時外頭傳來單位廣播「請全體人員至集合場集合。」

這是我們部隊的傳統,每當有人退伍時,便會在當天的下午六點集合大家,讓退伍人員和大夥說說話,算是一個簡單的歡送儀式。

但今天是誰退伍?我一直想不起來,直到集合場看見冠仁在隊伍的最前方,才想起今天竟然就是冠仁退伍的日子。

他拿著退伍令,一一和大家握手告別,接著走回隊伍前方,並開始發表他的感想「大家好,沒想到今天也終於輪到我退伍了,說實在話當初入伍時,我真的覺得當兵是一件很浪費我時間的事情,的確也真的浪費了我一年,甚至將我好不容易和我在外樂團團員爭取到的酒吧駐店演唱合約給浪費掉。」說完他停頓了一下,看看隊伍中的大家,「但在最後的一個多月裡,我卻用這一年的浪費讓我學到了何謂『同舟共濟』的精神!我在輔導長、小隻學姊、振評身上學到什麼是團隊,了解真正的夥伴是什麼,我們都是同單位的好弟兄,全臺兩千三百萬人,我們六十人卻能在這相聚首一年,一起派工、一起夜讀,一起被罵,甚至連睡覺都是一起,什麼事情都互相照應,就像在同條船上的弟兄,一個人出事,我們所有人一起扛,這就是我在這一年體會到的『同舟共濟』精神!如今輔導長需要我們的幫忙,我希望我們也能持續秉持這精神,挺輔導長到底!」

我聽著他的感言,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嘴巴激動得顫抖,回過神來才發現眼角已泛著淚水,接著小隻從隊伍裡跑出來,拿著一把木吉他,遞給冠仁。

「現在我想讓大家知道,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我們會盡全力在國人面前為國軍爭光,希望大家在看到我們的努力後,能一起加入我們。」

他背上吉他,深吸一口氣,接著一個打板,一場華麗的演奏開始了,強力的捶勾弦澎湃地帶出軍歌的前奏,接著他左腳大力跺著地面,強而有力的和絃帶出第一句「我們是中華民國的新海軍。」

下午六點,夕陽在碼頭邊,橙紅的天空將冠仁的背影映成剪影,那對著人群自信的演說,我看見他領導的氣質,彷彿不見多年的王者再臨。

但更令人感動的是他這一個多月的轉變,我的手不自主的握著拳頭忍著內心的激動,我想不只是表演的內容做了傳承與創新,我更在這青年身上看到海軍精神的傳承與創新,或許他即將退伍,但他如果能將這精神帶到社會上,慢慢地弘揚,最後終能讓全體國人認同我們國軍,想到這願景,不禁全身熱血沸騰。

「為青天白日旗爭光榮!」最後一句歌詞結束,冠仁停下手來,只有片刻寂靜三秒,隊伍便爆出一片掌聲。

那天,有十三個人加入了我們表演的行列。

13.

艷陽高照,營區湧入上萬人,每艘船艦都大排長龍,民眾的熱情如豔陽一般,替原本嚴肅的營區增添些許生氣。

我們在後台等待表演時間的到來,距離演出還有兩個小時,冠仁正和十三名新團員作最後的表演確認,我則是忙著和主辦單位聯絡,當一切都打理好後,離上場時間竟也只剩半小時,剛剛自顧忙著,現在一停下手邊工作等待上場時,突然一陣緊張從腳竄到全身。

我在後台瞄著前面的表演,莒拳隊精采的絕技獲得民眾熱烈的回響,每當他們做出精采的演出後,民眾便報以熱烈的歡呼,這些歡呼聲像是不斷加上鉛塊在我肩頭,每次的歡呼聲都加諸更大的壓力在我們接下來的表演,全身不自主地顫抖,我試著大口深呼吸,希望能安撫一下情緒。

「輔導長,這給你!」小隻手提一袋汽水,一一拿給每位即將演出的團員,團隊中有小隻適時緩和大家的情緒真好,雖然是沁涼的飲料,心裡卻十分暖和。

「你是軍歌傳承表演的負責人嗎?剩五分鐘換你們表演,請先就位!」主辦單位的負責人跑來通知,終於這一刻到來,將近三個月的努力,都將在等會的十分鐘一次爆發。

趁最後機會,我召集了大家,十六雙眼睛望著我,透露著緊張與不安,儘管我的手也緊張得不斷顫抖,但我知道我必須安撫大家不穩的情緒,讓等會的表演能擁有最好的能量爆發。

「我們從一開始沒有人願意承接這表演,到現在我們有將近二十人的團隊,一步一步走來很艱辛,但我們都一一克服了,如今眼前只剩不到十步,我們即將面對上萬的國民,只要再征服今天,拿出我們的準備全力以赴,為這三個月的努力贏一次最漂亮的喝采,讓國人知道,我們中華民國海軍,是如何的蛻變,在今天,我們將把海軍最光榮的精神傳承下去!」說完後大夥一片歡呼,激昂的情緒沖散剛剛的不安,士氣激昂到最高點。

「讓我們歡迎接下來的表演--- 軍歌傳承!」

主持人用激昂的聲音介紹我們,出場前十秒,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聲都被無限放大,周遭觀眾的歡呼都慢動作在我眼前慢動作播放,終於,踏上舞台!終於,要將這三個月的艱辛,一鼓作氣爆發!

14.

「雄壯!威武!嚴肅!剛直!安靜!堅強!確實!速決!沉著!忍耐!機警!勇敢!」

十三人合唱團隊的精神答數威鎮八方,整齊劃一的腳步震撼著現場每位觀眾的心底,剛踏上表演場地便吸引全場目光。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每一次踏步都是有力穩重的節奏。

「立定!」排頭的口令響徹雲霄。

冠仁小跑步到隊伍前方「我們是中華民國的新海軍,預備唱!」

接著便是雄壯威武的海軍軍歌,慷慨激昂的歌聲迴盪在現場所有人耳裡,就在唱到最後一句「為青天白日旗爭光榮」時,一個從低音逐漸高音的高潮,那尾音逐漸大聲,宛如千軍萬馬從遠方逐漸奔騰到表演場地,就在這磅礴的氣勢達到最高點的時候,振評電吉他一個滑音,將原本威武的歌聲,帶進一股酷勁的元素,砰----舞台兩旁激射出彩帶,瞬間將全場氣氛HIGH 到最高點,我高舉右手,強力的和絃刷下去,一股爆炸的能量就此解放。

十三人合唱團分成兩旁,小隻大喊「Are you ready ?」全場觀眾報以最熱烈的歡呼「Ready !」

我衝上前,手指一陣快速的掃弦,融合軍歌的前奏,帶出急速奔跑的音符,汗水滴在地上,瞬間蒸發,情緒已達沸騰。

「我們是中華民國的新海軍!」冠仁磁性的聲音一開嗓,便獲得爆棚的掌聲,此時此刻,我們便如同在海上航行的戰艦,所有人一條船一條心,同舟共濟的精神在今天淋漓盡致的展現。

我看見所有團員臉上的笑容,如此地享受在舞台上揮灑一切的感覺,這一刻,高掛空中的太陽似乎也為我們歡呼般強烈放送熱力,遠方的海水如此蔚藍,這是我們的營區,是我們海軍驕傲的營地,能有這機會在海軍的主場於國人面前發光發熱,此時此刻的我,全身血液都在奔騰!激動到臉上是汗水還是淚水,都已無法分辨清楚!

十三人合唱團現在成了和音團,與冠仁搖滾的唱腔交織,氣勢恢弘,現代搖滾編曲融合威武的軍歌,如此激勵人心,在所有人心中無限迴盪!

樂章來到尾奏,最後一句歌詞結束,小隻向全場觀眾疾呼:「我們是中華民國海軍,發揮同舟共濟、錨鏈精神,誓死保衛臺海安全,守衛中華民國全體國民安全!」全場觀眾大聲歡呼,接著便是我和振評強力的和弦,這猶如原子彈爆炸的能量將廣場氣氛衝到最高點,冠仁大聲倒數「三、二、一!」

「謝謝大家!軍歌傳承,在此下台一鞠躬!」全體團員一致整齊地大吼。

如雷的掌聲與歡呼大概持續了將近三分鐘,全場觀眾幾近瘋狂地大喊「安可!」

我們全體團員在場中央,向全體國民及長官敬禮!

這一刻的榮耀是屬於我們大家的,我的眼角已經激動得被淚水浸濕,但仍直挺的立正敬禮,這一次我們國軍,在全體國人面前,做了最棒的演出!

表演結束後,軍聞社的同仁爭先恐後跑來採訪大夥,民眾的熱烈回響不絕於耳。

「原來國軍也能有如此創新的表演!」

「融合傳統與創新的軍歌是如此有力!」

「國軍一直在進步,呼應了海軍軍歌第一句歌詞:我們是中華民國的新海軍!」

「這次的表演讓我們看到世代交替,國軍轉型指日可待!」

「如此有能量的軍隊,我們終於能放心將國家交給他們!」

那天,我們像是打了勝仗凱旋歸來的艦隊,民眾在岸邊熱烈地迎接著我們,謝謝身邊的夥伴,才能有如此完美的出航、征討與進港,我看見角落的學長對我比了大拇指,一樣是他招牌的陽光笑容,單位的長官也前來祝賀,終於這三個月的努力有了最完美的結局,但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只想好好的和我的團員慶賀,一起慶賀我們努力奮鬥的結果,重要的不再是這場表演,而是我身旁一起同舟共濟的夥伴,學長、小隻、振評、冠仁,以及單位裡所有情義相挺的同仁。

那天,我終於了解同舟共濟的真正精神。

15.

最終章

我彷彿還能看見他們的身影,那年高中夏日的黃昏,團員們分道揚鑣的那日。

曾經我以為我失去生活,失去一切,現在我才知道,我是因為失去了足以支撐我重量的夥伴。

「嘿,你們看到了嗎?我也終於站上舞台,完成了一次表演!如果可以,我還想再和你們完成高中時的約定。」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機會在電視前看到我們的報導與演出,如今只能感謝那些曾經 成為我人生的土壤。

謝謝中華民國國軍,成就了今日的我,謝謝中華民國海軍,讓我了解「同舟共濟、錨鏈精神」。

這份精神將傳承下去,並永世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