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第50屆文藝金像獎」文字類短篇小說項金像獎 題目:跨越遺憾的愛 作者:石哲安

50屆國軍文藝金像獎西畫銅像獎_無名的曙光英雄_蕭博文

50屆國軍文藝金像獎西畫銅像獎_無名的曙光英雄_蕭博文

文字類短篇小說

跨越遺憾的愛

石哲安 下士

陸軍6軍團21砲指部3營1連

「注意!前兩個班帶著圓鍬到第二區持續協助清淤,後兩個班跟忠仁班長去協助搬運清出來的垃圾,大家再辛苦一下,就快要結束了,稍息之後開始動作,稍息!」

息字一斷,弟兄們立刻按著編組散開,前往自己的責任區域執行任務,雖然已經在做災後的復原工作,但為了能早點回家休息,士兵們可是一分鐘都不想浪費。

「英強!」

「指揮官好!」雖然全身都是污泥,陳英強還是迅速恢復立正,向前來的災區指揮官劉將軍問好。

「好好好,」劉將軍簡單地回了一個敬禮動作,陳英強也隨即放下自己的手,「辛苦你了!看你也好幾個小時沒有休息了,來,稍微休息一下吧。」劉將軍邊說邊向身旁的傳令使了一個眼色,傳令立刻送上一條乾淨的毛巾和礦泉水到陳英強手上。

「謝謝指揮官!」陳英強邊說邊扭開蓋子把寶特瓶往嘴邊送,一口就灌掉了將近半瓶。

「這邊的進度還好吧?」

「報告指揮官,還算順利,傷患都已經完成後送,受災戶也都已經安置到社區活動中心,剩下的就是一些零星的整理跟恢復的工作。」

「很好很好,這次因為災前的防護做的不錯,加上你們動員效率極高,把傷亡降到最低,外界對這次的動員給了很不錯的評價,這都是各位弟兄的功勞。」

「謝謝指揮官!」

「特別是你!」劉將軍向陳英強投以一個肯定的微笑,「咱們雄威部隊的救災大英雄!每次不管有什麼災情,你總在第一時間抵達現場,臨危不亂的把弟兄們分配到各個任務崗位上,值得勉勵!」

「謝謝指揮官,這其實都是所有弟兄們一起努力的成果,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到的。」

「你也不用太謙虛,誰不知道陳士官長在災難現場的危機處理能力一把罩!我相信這次國防部一定也會肯定你的付出!」

「哪裡,謝謝指揮官。」

「好好好,去忙吧,讓弟兄們趕快弄一弄,能休息就讓大家休息,剩下的工作已經沒什麼危險性,幾個連隊輪班把災區作一個整理就讓弟兄們好好回去睡個覺吧!」

「報告是!謝謝指揮官。」

******************

「逼~」一長音的哨音就像一個默契,所有弟兄都放下手邊的工作,迅速回到集合點,等候接下來的命令。

「各位弟兄大家辛苦了!剩下的善後工作會由別的連隊來接續,我們可以準備回營區了。」

「歐耶!」此起彼落的歡呼聲響徹雲霄,畢竟,連續好幾小時的工作之後,所有人最大的期待都是能趕快回連上洗澡休息,雖然連隊的床比不上自己家,但總比滿是淤泥的現場好上太多了。

「好了,大家快點把裝備收一收,等一下各班班長做個人員以及裝備的檢整,確定所有人跟裝備都到齊後就準備出發回營區,動作!」

******************

陳英強,陸軍駐花蓮雄威部隊工兵連的連士官督導長,出生於臺東鄉間的一個軍人世家,爸爸媽媽都是中校退伍的軍官,祖父更是當年跟著國民政府一起來臺的老兵,在家族氣氛的陶冶下,他似乎從出生就注定了走上軍人這條路。陳英強,英勇加上強壯,父母對他的期待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從小在軍事化教育下長大的他,也沒有辜負父母對他的期待,踏上了軍旅這條路,只不過,相較於父母都畢業於陸軍官校,他選擇了一條稍微不同的路來磨練自己,就是進入士校就讀。十年前他從士校畢業,正式掛上下士階級,開始了他在部隊服務的生涯。

  國泰民安的今日,戰備雖然是常態,但是比起打仗,救災更是國軍弟兄的首要任務;陳英強當初萬萬沒想到,這居然會成為他的招牌。當災難發生,工兵總是國軍第一個、也是最主要的救災部隊;冷靜、沉著、而且判斷力精準的天性,意外讓陳英強成為指揮救災的高手。從還只是個下士班長的時候,在災難現場臨危不亂、能夠冷靜引導士兵執行任務的他就深受長官肯定,後來一路從中士、上士到如今成為士官長,陳英強的指揮層級愈來愈高,並且在每個位子上都能有很卓越的表現,長官看在眼裡,都很肯定他是一個優秀的士官長,每逢有救災任務都會派他前往現場協助,在弟兄眼裡他更是一個值得信賴的

好長官,大家總能毫不懷疑地去執行他所派付的任務,在長官肯定、弟兄信任的良性循環下,每一次的救災任務都能圓滿達成,雄威部隊陳士官長的美名也在附近幾個部隊間傳開了,甚至開始有人還會拿這件事來虧他。

「士官長!真的是哪裡有災情哪裡就會有你的身影耶!搞不好你其實跟柯南一樣,是個災難製造機耶,哈哈哈。」總是不乏有弟兄這樣調侃他。

「英強,我看你趕快退伍去消防局或是救難隊工作算了,比起軍人,你真的是更適合當救難人員啊!」長官有時候也會這樣說。

但說來說去都是玩笑話,陳英強在弟兄與長官之間還是很受歡迎的,當然,他也很享受在這樣良好的關係裡,對自己的工作也有了更深的責任感及榮譽感。

「長官好!」一聲招呼把陳英強拉出了這些思緒裡頭,原來是中戰已經回到部隊大門了。

「謝謝長官,收地刺!」隨著哨長的口令,衛兵收起了營區門口的地刺,中戰緩緩開進營區,向透著微光的營舍前進。

「終於結束了啊!」陳英強大喊一聲,隨即整個人放鬆的陷進他的車掌座裡。

******************

平凡且穩定的生活又過了好一段日子,距離上次的風災救援任務已經過了快半年,每一天,部隊就在營區進行基本的戰鬥體適能、專業專長訓練等課程,當然,即使他再怎麼善於指揮救災,能這樣過安穩沒有災難的日子當然還是最好的。  

這是個留守的禮拜天,午休的時候,陳英強在寢室裡滑著手機,搜尋著附近有哪些不錯的餐廳,再過幾天就是他兒子的六歲生日了!他老早在連上排好了休假,與家人也都已經講好了,要在那一天帶孩子和一家人出去吃頓好的,為孩子好好慶生。

正想著要送孩子什麼禮物時,突然一陣晃動讓他差點撞上床邊的櫃子,第一拍的反應他還以為自己該不會是貧血吧!沒想到這晃動愈來愈強烈,不只左右搖擺,甚至開始上下跳動……

地震!而且很大!

一意識到這件事,陳英強馬上衝出士官長室,轉頭一看原本應該在午休的阿兵哥也都爬了起來。

「大家還好嗎?」陳英強正想開口,後面一個聲音道出了他心裡的問題,轉頭一看原來是連長也出來了。

「大家趕快先離開床架!」接在連長之後,陳英強也下了這樣的指令。

不過就在弟兄們匆匆爬下自己床鋪的同時,地震停下來了。

「連長,好像停了耶!」一位阿兵哥說道。

「有人受傷嗎?」連長和陳英強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說了這句話。

「沒有!」幾位阿兵哥回答了之後,又再次爬上自己的床鋪,畢竟在臺灣這塊土地上,地震是見怪不怪的事了,連上很快的就恢復了本來的寧靜。

真是虛驚一場。陳英強邊這樣想著邊走回自己的寢室,眼看著午休時間只剩沒多少,剛嚇出一身冷汗的他也沒心情繼續挑禮物了,倒頭就在床上睡著了。

******************

「安全士官!」門外的一聲大喊讓陳英強驚醒過來,拿起手機一看,午休時間剛好結束,他心想著安全士官怎麼沒來叫他起床,但走出房門一看,各連的安全士官、連長、營上戰情官、還有營長居然都已經聚集在營舍的中央走廊了。

「英強!」連長第一個看到他,「你快過來,出事了。」

「怎麼了?」

「剛剛的地震造成的災情很嚴重啊!」

「真的假的?」

「你去戰情室看就知道了。」

陳英強小跑步經過他們,點頭向幾位長官示意之後,就進了位在營長室旁邊的戰情室,不看還好,這一看可把他嚇傻了。新聞畫面不斷重複播送著整個東臺灣的慘況,數十棟大樓扭曲、倒塌,大量的公共設施被破壞,畫面中可以看到街上滿滿都是衣衫不整,從倒塌的房子裡逃出來的民眾,因為距離災難發生還不到半個鐘頭,各界都還沒完成救難人力的部屬,現場只有幾個警察在指揮民眾疏散,不遠處停了零星幾輛消防車和救護車待命,隨時準備投入救援。

畫面上的跑馬燈配上記者的口白,完整陳述了地震的狀況。剛剛那一搖搖了足足有53秒之久,而且震央就在花蓮縣,離營區不算遠的一個鄉鎮,整個花蓮地區的震度高達七點一級!不只如此,整個東臺灣包含宜蘭、臺東也都有超過六級的震度,即使西半部也都有四-五級,可說是影響遍及整個臺灣!

陳英強傻盯著新聞畫面,即使救災經驗豐富如他,看到這樣的大災難也是一下子不知所措,記者提到這是繼九二一之後最嚴重的地震,九二一的時候他可還沒入伍啊!正當他呆站在電視前的時候,手機卻在這時突然響了起來,他回過神一看,是爸爸打來的!

「爸!」陳英強趕忙接起手機,「家裡還好嗎?有沒有怎樣?」

「還好還好,你別擔心,」爸爸的語氣即使在這種時候仍舊一樣平穩,「家裡沒事,我們這個區域的房子都還算穩固,你別操心!」

「媽呢?還有怡桐跟耀偉,大家都沒事吧?」怡桐是他的妻子,耀偉則是他們那個將要滿六歲的兒子。

「大家都沒事,放心吧!」爸爸用安慰的語氣說道,「倒是你,還好嗎?我看那震央離你部隊很近啊!」

「爸放心吧,我沒事,但我想命令應該很快就下來了,應該很快就要出動救災了。」

「那是應該的,你是軍人嘛!好好加油,盡你的本分,但要注意自身安全啊!」

「是、是,對了爸,能請怡桐聽一下嗎?」

「好,你等等,」電話那頭傳來些微的碰撞聲,接著又有人拿起話筒,「喂?」

「老婆?你沒事吧?」

「沒事啦,別操心,你也沒事吧?」

「沒事,沒事,但我想應該很快就要出動去救災了,我在想……很可能沒辦法回去幫耀偉慶生了。」陳英強嘆了口氣。

「沒關係啦!救災當然比較重要,我會跟耀偉解釋爸爸的工作有多偉大的,你就好好去救人吧!」

「好的,那你們自己多保重!」他說完掛上了電話,走出戰情室,看到剛剛圍在一起的人居然都不見了,正當他很納悶的時候,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英強!」是連長的聲音,「司令部那邊的命令已經下來了!現在所有人都到雄威會議室集合了,你也快過來吧!」

「好,我馬上過去!」陳英強迅速的側身閃進他的寢室,戴上小帽、整好自己的服儀,拿了紙筆就迅速的往會議室前進。

******************

「所以,我們會把整個花蓮地區分為三個主要救災區域,人力就按照剛才和各位簡報的這樣下去做配置,各位有問題嗎?」在台上的是旅部的中校科長,正拿著他的簡報筆在投影幕上的花蓮地圖上比劃。

「如果沒有問題,請各位盡速下去統整自己的部隊,我們要在一個小時內完成部隊的整理帶往災區!解散!」

踏出雄威會議室後,陳英強跟著連長以及各連的幹部,又到了營會議室,準備聽從營長的指揮。

「各部隊按照原先的責任分配下去做預備,剛剛科長講了,一個小時後要集結完畢!工兵連!」

「是!」連長和陳英強齊聲回答。「你們要把所有器材檢整好,你們要去的可是房屋倒塌最嚴重的一個區域。」

「報告是!」

「下去動作!」

於是,平靜的日子就此畫上句點。一回到連上,連長立刻召集所有幹部和弟兄,解釋了現在的狀況,並分配大家下去預備救災器具,也要求每個人先打電話回家報平安,並宣布在救災期間所有人會採取管制休假,所有假期由連長這邊統一律定,說完了話,便讓所有弟兄下去預備,頓時連上中山室剩下連長和陳英強兩個人。

「英強,」連長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又要看你的了。」

「連長別這樣講,我就是盡量做好,辛苦的還是弟兄。」

「是啊,只希望災害能降到最低。」

一個小時後,所有部隊準時在旅部前面集合,聽旅長提醒了救災的注意事項之後,各單位上了自己的車,一長串的車隊就這樣浩浩蕩蕩開出了營區大門,前往各自的負責地區協助救災。

******************

連上的中戰開到大概離災區還有800 公尺的位置就因為房屋倒塌、路面毀損嚴重而無法再前進了,陳英強下了車,看著前面平常熱鬧的街區,現在剩下一堆瓦礫,平常高聳挺拔的建築物個個變得歪曲變形,有的攔腰折斷,有的則是三樓塌陷變成一樓,街道上的民眾已經被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忙進忙出的警消人員、以及各個團體的志工。其實現場並不安靜,各單位的人員彼此交談,無線電的聲音也混成一團,遠處還不時傳出救護車的鳴笛聲,但在陳英強眼裡,這裡卻像一座死城般的安靜,看不見生機、簡直像走進了煉獄。

「英強!」是連長的聲音,「我先去向這邊的指揮官回報,你把部隊帶進去吧!」

「好我知道了。」

部隊浩浩蕩蕩的挺進災區,每個人手上、肩上都拿滿、揹著各式各樣的工具、儀器、器材,因為大型機具還沒法這麼快挺進,所以現階段他們只能以人力徒手進行救援。

連長很快回到部隊,和陳英強解釋了災區指揮官的指示之後,他們就把部隊撒下去進行救援的工作了。每個人都很努力的在工作,畢竟人命關天的事誰也不敢馬虎;陳英強自己也沒閒著,除了持續下令、指導士兵們的工作狀況之外,自己也戴起了手套,在一旁協助弟兄們搬運。

災區的狀況並不樂觀。許多大樓因為承受不了這次地震左右搖又上下擺,鋼筋結構整個扭曲變形,塌陷的狀況非常嚴重,加上適逢周末,家家戶戶裡幾乎都有人,初步估計現在受困在瓦礫堆下的民眾至少有五百人!大型機具無法挺進的情況下,各單位只能以人力挖掘,雖然大家都很努力,但進度並不樂觀,加上中央氣象局也表示很可能會有規模不小的餘震出現,更使得救災人員在救難的過程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就怕隨時來個餘震又讓救災環境更加險惡。

墨菲定律,大家都很熟悉。是的,大自然就是喜歡開這種玩笑,就在所有人努力的挖掘的同時,又一陣天搖地動……餘震!而且不算小!

「大家小心!先疏散到空曠的地方!快!」也不知道是哪個單位的人這樣大喊,但現場早已沒有人在乎是誰下的指令,所有義工、警消、國軍,都迅速的離

開危險的瓦礫堆,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從救難人員變成被救的人,在所有人員都撤離之際,餘震也差不多剛好停了。

「有沒有人受傷?」這次陳英強看清楚了,說話的是一個穿著紅十字會背心的男人,他一開口,各個角落也都開始傳出此起彼落的問候聲,當然陳英強也是,迅速集結了部隊,確定沒有弟兄受傷之後,再次交代安全為第一優先,才把弟兄們撒下去繼續進行救災工作。

此時,陳英強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拿起手機,是一個在臺東當士官長的同學打來的,他心裡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隨即接起了手機,「喂?」

「英強嗎?我是哲衛,出事了,我剛剛接獲餘震的災情通報,你老家那邊好像垮了!」

「真的假的?」陳英強講這四個字的力道大到身旁好幾個弟兄都轉過身來看他,但他顧不了這麼多了,繼續用極大的音量說道,「你確定?我剛剛才跟我爸聯絡過,他說我們家那邊沒事啊!」

「我是不知道你家有沒有事啦,但那個區域倒了好幾棟房子是千真萬確的消息,或許主震結束時房子雖然沒塌但結構早就已經被破壞了,在餘震的襲擊下就受不了了,總之你快打個電話回去關心一下吧!」

「好好好,」沒等對方再多說一句他就掛了電話,立刻撥給爸爸,「您的電話將轉接到……」一聽到是語音信箱,他立刻掛了電話,接著他又撥給媽媽、老婆,但不是沒接就是直接進語音,他心裡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斷的撥號、掛斷、撥號、掛斷,終於在好幾通之後媽媽接電話了!

「媽!」他的聲音裡滿是焦急,「家……家裡怎麼樣了?我聽人家說我們家那邊好多房子都倒了!」

「英強……」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陳英強心頭一緊,「怡桐…怡桐和耀偉被壓在房子底下了……」

「什麼!」他幾乎是用吼的說出這句話,「怎麼會這樣!」

「剛剛我們……我們還在整理家裡掉了一地的東西,餘……餘震就突然來了,房子說垮就垮……我跟你爸剛好就在門口附近,及時逃了出來……但回頭想看媳婦跟孫子,才發現房子已經倒了,他們並沒有出來……」

陳英強聽著母親用哽咽的語氣斷斷續續說完這串話,拿著手機就呆站在瓦礫堆旁,幾秒鐘的時間,他卻彷彿過了一世紀,他腦海裡一片空白,只能像根木頭呆站著,直到手機裡再度傳出媽媽的聲音……「英強……」

「媽……媽我很快就回去,你跟爸先聽從現場人員,現場應該有人吧?有?好那你們先快去疏散,媽,一定要告訴他們還有一對母子被壓在下面!有講了?好好好,我會盡快回去,你跟爸手機要保持開機啊!」一連串講完了,他掛上電話,立刻跑到臨時指揮站找連長。

「連長!」陳英強急匆匆的跑到連長面前,「我……我太太……我太太跟兒子……」

「怎麼了英強!你慢慢說!」

「我太太跟兒子被壓在房子底下了!」

他吞了一口口水,終於把話講清楚了。

「什麼!」連長臉上閃過一絲驚惶的神色,「怎麼會,你剛剛不是說你家沒事嗎?」

「是餘震……餘震把我家那附近好幾棟房子都震垮了,連長,我太太跟兒子現在生死未卜啊!」

「這……你來,我們去找這裡的指揮官!」語畢連長便拉起英強的手,往更外圍的指揮中心走去。

災區的總指揮官是劉將軍,就是半年前那次風災的指揮官,劉將軍當然熟悉陳英強這個人,半年前他領導部隊完成救災任務,就是他本人上呈司令部表揚這位士官長的!但這次聽到連長和陳英強講了他家裡的狀況,劉將軍一邊聽著,眉頭皺得愈來愈深……

「將軍,能讓我回去一趟嗎?」陳英強帶著一種懇求的語氣說道。

「陳士官長,於情於理我是該讓你回去一趟,但部隊的任務……」

「將軍!我的家人現在生死未卜,我知道軍人應該以任務為優先,不能因自家的事影響了任務,但我……」他講到一半突然打住,但我什麼?其實陳英強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任務第一他怎麼會不知道,如果今天是在戰場上,他又豈能因為家裡出事就回家呢?但他就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老婆、孩子,他的家就繫在一條隨時會斷的線上,這條線就繫在他的心上,每一次的波動,都直接拉扯他的心,即使救災經驗再豐富、平常的個性再怎麼沉著冷靜,現在的他就像是沒有牧人的羊一般的不知所措。

「這個……我想想……」劉將軍還是一樣眉頭深鎖,坐在他的位子上,手按著太陽穴思考,此時外面突然一聲大喊,「快!又發現一名生還者了!」

聽到這個消息,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探頭往外看,劉將軍、連長和陳英強更是直接走了出來,只見外面停著一輛救護車,四個救護人員抬著一個擔架,跨越重重的障礙往救護車走去,擔架上躺著一個年約30歲上下的婦人,手臂上都是血,就在此刻,陳英強突然看清楚了那名婦人的臉……

「懷茵?」陳英強跑向擔架,「你是懷茵嗎?」

婦人勉強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穿這軍服的男人,思考了兩秒,臉上隨即露出驚訝的神色,「陳英強?」

「是我!懷茵真的是你,你還好嗎?」

「我……還好……」

懷茵的老公曾經是陳英強最好的朋友,為什麼說是曾經?因為他已經過世了。她老公名叫王志文,是陳英強同期士校的同學,兩人從一入學就因為個性相符很聊得來,後來更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分發下部隊後,兩人雖然在不同地方服務,但距離都不遠,每次休假兩人總會約出來一起吃個飯,好情誼在幾位同梯弟兄之間是大家都清楚的,王志文要向懷茵求婚時,還是陳英強幫忙策畫的呢!後來因為兩個人在差不多時間的決定成家,毅然決定乾脆辦個聯合婚禮,於是英強和怡桐、志文和懷茵,兩對新人就在眾人的見證下成為兩個家庭,婚後不久,怡桐跟懷茵也在差不多的時間懷了孕,陳家的耀偉還有王家的柏安,兩個孩子自小也就是玩在一起的好朋友,一切看起來是這麼的美好……

但人生總是充滿不確定性,同為工兵士官長的王志文,在去年的一次颱風救災任務中,為了拯救一名被洪水困在溪流中,腳受了傷的青少年,自告奮勇冒險進入已經暴漲的溪流,雖然身上有繫安全繩,但溪水實在暴漲得太厲害,眼看著王志文已經要把青少年送回岸邊了,突然的一波洪水打過來,硬生生打斷他身上的安全繩,岸邊的人員及時拉住青少年的手,但王志文就這樣被沖入水中,被尋獲時,已經是一具冰冷的遺體。

王志文的葬禮,陳英強一家人都出席了,看著好友的棺木,上面蓋著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四邊是戴著白手套的禮兵,會場中,許多高階將官都前來弔唁,

國防部長本人也出席了,站在眾人面前說道,「王士官長是所有國軍弟兄的典範!愛民如己,甚至為了救人犧牲了自己,我們感到難過、遺憾,但他的大愛將永遠長存。」陳英強看著、聽著這一切,雖知道好友是英雄,他的義舉眾人都感念,但還是抵不住胸口那沉重的壓力,而看著眼前的懷茵,勉強擦乾淚水接待前來弔唁的親友和士官兵,他也替她覺得難過,才剛有了孩子,一家人的生活正要開始,父親卻就這樣走了,那份傷痛想必誰都無法承受吧……孩子?對了!孩子!

「懷茵,柏安呢?柏安有事嗎?」陳英強突然想起好友的兒子,連忙問。

「柏安他……還沒有被救出來……」好友的妻子虛弱的吐出這句話,眼角同時流下兩行淚,「英強……拜託你……我已經沒了老公,不能再失去孩子……」說完這句話,懷茵就突然昏了過去。

「懷茵!懷茵!」

「先生請讓讓,我們要趕快把這位小姐送到醫院才行!」旁邊的醫護人員伸手推開了陳英強,抬著擔架往救護車的方向跑去。

「陳士官長!你認識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劉將軍已經走到他背後。

「對,是同袍的妻子……」陳英強心不在焉的回答。

「是嗎,還好,至少救出來了!不過我剛剛又接到一個壞消息……」劉將軍抬起頭看著陳英強,「中央氣象局觀察到,因為剛剛的大地震,接下來可能會引發……海嘯。」

「什麼?海嘯?」

「沒錯,」連長走了過來,「剛剛的地震引發了太平洋海底的地形變動,氣象局已經觀察到,快的話,大浪會在兩小時之後襲擊花蓮。」

「這……」如同災難電影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狀況,陳英強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但這我們管不著,我們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多救一個是一個,剩下的只能交給上帝了。」連長嘆氣說道。

「還有,關於你家的狀況,我剛剛跟司令通過電話了,他說他會考慮一下,讓你……」

「等等!」陳英強打斷劉將軍的話,轉頭問連長,「氣象局有沒有說,海嘯影響的範圍?」

「目前看起來應該就是花蓮外海會受到最大影響。」

「臺東呢?」

「應該相對還好,怎麼了?」

「劉將軍!」陳英強轉過身,「謝謝你特地為我請示司令,但沒關係,我待下來!」

「怎麼了?」劉將軍一臉不解,「怎麼這麼突然?」

「報告將軍,這裡的情況相對於臺東更顯急迫吧!對不起我不應該被個人的情緒影響,應該專注的好好完成我的任務,我相信我的弟兄!我在這裡努力的救人,在我的家,一定也有一群跟我們一樣的弟兄在努力,我信任他們,一定能夠救出我的家人!」

「你確定?」劉將軍抬頭看著陳英強。

陳英強也看著將軍。他不想回家嗎?怎麼可能,但他知道自己身為軍人的使命跟責任,不是只有家的家被毀,也不是只有他的孩子還生死未卜,懷茵的家也不在了,他好友的孩子也一樣還在瓦礫堆裡,不只如此,肯定還有許多他不認識的家庭被拆散,五百條人命還在瓦礫堆下啊!他知道部隊需要的不是英雄,他只要在自己的任務崗位上好好工作,雖然難熬,但他是真的相信,同樣有一群弟兄,正在為了他的家鄉而努力。

雙腳併攏,手舉起到眉心,一個標準的敬禮動作。

「報告是!」

******************

「快快快!這邊需要幫忙!」

「這裡這裡!快點拿擔架過來!」

「先生忍耐一下,我們快要把你拉出來了,要撐住啊!」

餘震加上海嘯預報,雖然一度衝擊了救難人員的士氣,但很快的,大家再度打起精神努力救人,要在這場與時間的賽跑中拿下勝利!陳英強迅速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一邊搬運碎石,一邊引導弟兄們執行任務,同時他也一直注意著被救出來的人當中,有沒有王柏安的身影。

「士官長!」一位弟兄大喊,「這裡!這下面有人在叫救命,雖然聲音很微弱但應該沒有聽錯!」

陳英強一聽立刻拿著生命探測儀來到弟兄指的位置,一經掃描,果然有生命反應!

「快!有人去找消防人員還有救護人員過來,其他人大家一起幫忙移開上面的石堆,注意一定要小心,別讓下面的人再次受到傷害!」陳英強立刻下令。

很快的,一群阿兵哥、一群警消人員,就圍在那個有生命跡象的石堆上,有人徒手、有人拿著工具,小心翼翼的進行挖掘,約莫半個鐘頭過去了,終於!底下的人露出手了!

「看到了!是個小孩子!」一位弟兄振奮的大喊!

「小朋友乖!我們很快就會把你救出來!」另一位弟兄安慰地說道。

又是一陣的挖掘、終於在十多分鐘過後,小孩整個人已經露在外面了!是個約莫六歲大的小男孩……等等,陳英強定睛一看,這小男孩就是王柏安!

「柏安!」陳英強小心翼翼的把他拉出來,送上早已在一旁待命的擔架,「我是英強叔叔!乖,沒事了,媽媽已經去醫院了,等一下你就可以在醫院跟媽媽相會了!」

柏安眼睛緊閉,並沒有看著陳英強,眼角還留有幾滴鮮血。

「不怕不怕,沒事了!」陳英強看著救護人員,「這孩子的眼睛是不是受傷了?」

「要趕快到醫院檢查才知道, 借過一下。」救護人員匆匆回答,就把柏安給抬走了。

陳英強目送柏安的擔架被送上救護車後,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放下了,他轉頭看著剛才救出柏安的弟兄們,一群人也沉浸在喜悅當中。

「欸!快點繼續工作!還有很多人要救!海嘯快來了!」陳英強迅速收起他的喜悅,對弟兄們喊道,弟兄們也很快的拿起手邊的工具,繼續開挖。「好消息!」一個肩膀上掛著一顆梅花的少校跑過來,陳英強不認識他,但也不意外,這裡有許多部隊,很多長官他都不認識。

「好消息!好消息!」少校不特定對著誰說話,而是對整個災區大喊,「海嘯受到海底地形的影響,結構被破壞,強度已經大大減低了!估計只有沿海幾個地區會受到影響,本來這裡應該也在影響範圍內,但氣象局重新估計過,這裡應該不會受到海嘯影響。」

眾人聽到這番話,整個災區四處都傳來歡呼聲,「這麼慘的一天總算傳來一個好消息了啊!」陳英強心想。眾人的喜悅當然也像前面幾次一樣,並沒有持續太久,而是把喜悅轉成繼續努力的力量,各單位都加倍奮力的持續他們的救援工作。

******************

時間經過了整整12個小時,過程中,陳英強除了少數幾次停下來休息之外,幾乎沒有停過手上的工作,當然,他也一直持續關注臺東那邊的狀況,期待能聽到妻小被救出來的消息,但半天過去了卻還沒有好消息傳出,體力的透支,加上心裡的壓力愈來愈大,前面救出柏安、海嘯減弱種種的喜悅漸漸不再能夠支撐他的心緒,他愈來愈疲累,工作速率也大大降低了,弟兄們看在眼裡紛紛前來問他要不要先去休息,但他知道現在的自己需要更努力救人,停下來只會讓他更加的胡思亂想,只有在救人的時候,他才覺得至少自己也在為這個家園付出一些努力。

「可是士官長, 你這樣下去會累垮的!」一位弟兄跑過來,「你還是休息一下吧!」

「我沒關係,你們趕快繼續工作!」陳英強心不在焉的回答,他甚至沒有注意來找他講話的是哪一位弟兄。

「英強!我跟你說……」「我早就說我沒關係嘛!你們快繼續手邊的工作!」陳英強已經有點不耐煩了……等等,弟兄不會直呼他的名字吧?

「英強,是我!我是連長!」

「連長!」陳英強趕忙站起身,「抱歉,我以為又是哪個弟兄來……」

「沒關係,我有個消息告訴你,你好朋友的太太跟孩子,剛剛有通知來說,都沒有生命危險了。」

「真的嗎?」陳英強終於露出一點喜悅之色,「太好了!」

「不過……小朋友的部分,因為眼睛被瓦礫砸到,錯失了就醫的第一時間,眼角膜受損很厲害,情況不是很樂觀……雖然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但可能會有失明之虞。」

「失明?」陳英強腦中浮現柏安被救出來時緊閉的雙眼還有眼角的血漬,「是嗎……」疲累讓他已經沒有辦法做出太大的反應,何況,一整天看見這麼多屍體被運出來,他知道只是失去雙眼已經很幸運了。

「先別太灰心啦,我也只是在指揮所那邊聽到醫護人員在講,我有問,他們說眼角膜的話只要能找到捐贈者,移植手術現在很發達,還是有機會重見光明的,對了,我來是有另外一個好消息告訴你!」

「什麼好消息?」此時陳英強的手機響起了音樂,他拿起來一看,是爸爸打來的;他向連長使了一個眼色,連長默默的點了頭,他迅速接起電話,「爸!」

「英強!找到了!怡桐跟耀偉都找到了!」爸爸的語氣非常興奮。

「找到了!」英強也不顧爸爸還要往下說,轉頭對著連長就喊,「連長!找到了!我的孩子跟太太找到了!」接著又把手機湊回耳朵上,「他們都還好嗎?」

「身上都受了不小的傷,但都還有生命跡象,已經送到醫院了,你快跟長官說一聲回來看看吧!」

「好!爸我現在去報備,我盡快就回去!」他掛上手機,轉頭面向連長,他還沒開口連長卻搶先一步了。

「英強恭喜你!真是太好了!我來就是要跟你說,剛剛劉將軍有指示,你在這裡已經半天了,現在整個救災部署都到定位了,各單位部門都在按計畫執行任務,他要我告訴你,你不要再在這裡瞎操心了,快回家一趟吧!」

「太好了!」久違的笑容再一次綻放在英強臉上,「謝謝連長、謝謝指揮官!」

「快回去吧!但要隨時跟我們保持聯繫,也要讓我們知道家裡的狀況喔!」

「好!」話一說完,陳英強把隨身的東西收一收,飛也似的就走了。

******************

趕到醫院之後,陳英強很快在手術室外的板凳上看到父母的身影,他一個箭步衝過去,父母看到他也隨即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英強你可終於回來了!」媽媽先開了口。

「爸、媽,太好了你們都沒事,怡桐跟耀偉呢?狀況怎麼樣?」

「怡桐已經沒事了,但耀偉進去已經三個小時了,醫生都還沒出來,我們也很焦急啊……」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陳英強安慰的拍拍父母的肩膀,但其實他也不是那麼有信心。

「登!」伴隨著警示音,手術室門口的「手術中」三個大字由紅色轉為黯淡的灰色,電動大門緩緩開啟,穿著醫師袍的醫生緩緩走出來,陳英強與爸媽趕緊湊上前去。「陳耀偉小朋友的家屬嗎?」看到三人點了頭,醫生繼續說下去,「很抱歉,小朋友失血過多,我們已經盡力了……」

一瞬間,空氣像是凝結了一般,一秒、兩秒,其實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但沒有任何人發出一點聲音,直到一個撞擊聲把大家拉了回來……

「砰!」陳英強回過神,看到媽媽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媽!」他趕緊跪到媽媽身邊,把她扶到板凳上坐好,母親的身軀不斷顫抖,一旁的父親則是眼神充滿悲傷地看著自己的妻子,這一刻,陳英強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被放進一個異世界裡,他看不見周圍的任何事,那個醫生還在嗎?他不知道,也無法感覺,他眼前只有兩個老人家,一個嚎啕大哭、一個滿臉悲傷,自己是什麼表情?他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表情,兒子死了?好不真實,不是過幾天才要過生日嗎?

「英強……」開口的是那個表情極度悲傷的爸爸,「對不起……我們來不及把耀偉拉出來……」

直到父親開口講了這句話,陳英強才感受到自己的眼睛開始滲出滾滾淚滴,畫過臉頰、摔落地面,一滴、兩滴,他開始嚎啕大哭,一整天的擔心、不安,現在突然好像都傾洩而出了,是啊,他再也不用擔心孩子的狀況了,已經確定了,確定,他再也看不見他的孩子了……

手術室外的走廊,一個穿著軍服的壯年人,兩個老人家,淒涼的哭聲回響著,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

「叩叩叩!」

「請進!」懷茵抬起頭,看見走進來的是陳英強和怡桐,趕緊站起身來,「你們來了!」

「是啊,」怡桐把手上的花束擺在病床旁的小桌子上,和懷茵彼此擁抱,「柏安還好嗎?」

「還好,復元得很順利,」她瞅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睡得香甜的兒子,「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們。」

「別這樣說,」陳英強開口,「志文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就像一家人,能看到你們沒事,我真的很開心。」

「那天柏安手術後醒過來,聽我說了之後,他哭了好久好久,這孩子還一度問我能不能拿出來還給你們,」懷茵邊說著這些話,眼角泛著淚,嘴唇卻帶著淺淺的笑容,「我罵他是傻小孩,但,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們……」

「好了,懷茵,」怡桐上前抱住她,「我相信這也是耀偉最想看到的。」

距離花蓮大地震已經過了十天了。救難工作還在持續,但人民的生活漸漸回到了原本的步調。那天得知耀偉的死訊後,一家人在手術室外哭了整整有半個鐘頭吧,但陳英強突然接到懷茵的電話,電話裡懷茵不斷向他道謝,是他救出了自己的兒子,當陳英強問到柏安的狀況時,懷茵也證實了他的眼睛失明,但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他救了自己的孩子一命,此時,陳英強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個想法,他並沒有告訴懷茵耀偉的死訊,只是簡單回應幾句之後就掛了電話,這個想法一直在他腦中,直到兩天後爸媽、還有怡桐的情緒都恢復穩定了,他才跟家人提出,原以為會遭到反對,沒想到大家都覺得這樣做最好,於是陳英強去請教了醫生,這樣是否可行。

「英強叔叔!怡桐阿姨!」是柏安,他醒過來了。

「柏安!」陳英強露出一抹微笑,「你醒過來了!還好嗎?」

「謝謝叔叔跟阿姨……」講到這,柏安突然開始流淚,「謝謝你們……也……也謝謝耀偉……嗚嗚嗚……」

「別哭了,」怡桐拍拍他的頭,「耀偉一定會很開心的,你要幫他一起長大,看這世界有多美麗喔!」

「是的……這……這是耀偉的眼睛,我一定會幫他看很多他來不及看到的卡通!」

哈哈哈,柏安的童言童語讓大家都笑了,決定把耀偉的眼角膜捐給柏安,是陳英強覺得最好的方式了,兩家人的孩子雖然不能再玩在一起了,但他相信如果耀偉知道的話,一定也會說要把眼睛給柏安的。

「對了,英強叔叔!」柏安擦乾眼淚,看著陳英強說。

「怎麼了?」

「昨天我有看到你上電視喔!有個將軍叔叔幫你別上了一個很漂亮的徽章,他說你是救難的大英雄!」

「哈哈哈,我不是什麼英雄啦,叔叔只是做我分內該做的事。」

「英強叔叔!我長大後也要當軍人,像你一樣保護很多的人!」

「好啊,相信柏安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很棒的軍人!」

「是啊,這樣我就可以打敗很多來破壞地球的外星人了!」

哈哈哈哈,又是一番逗笑大家的童言童語,我不會打外星人,陳英強心想,但柏安,我相信你可以的,你一定能成為一名重榮譽、負責任,保國衛民的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