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偉大

49屆西畫類優選_湯和憲

這個故事源自於阿嬤與母親的口述,敘述的是一位母親終其一生為家奉獻。

  大喜之日的隔天,她的作息一如往常,不同的是,要煮更多道菜滿足更多張等著吃飯的嘴。三個月前的她,高中才剛畢業,還抱著女性也要主宰自己命運的新興思想,但卻被父母告知,她幼時有指腹為婚的約定,思忖數日後,也靜靜地許諾下了。

  媒人帶著兩張黑白照片拜謁,大家叫他通仔,受過日本教育,婚前一個月她倆才見到面;初次約會沿著家裡附近小溪來回幾圈,他話不多、模樣青澀,她放下心中忐忑,至少不似會動粗的人。

  婚後通仔賺取家中開銷,她則打理孩子生活及家中雜事,儘管生下好幾個女兒卻沒見半點男丁,丈夫與公婆倒也未曾給過任何臉色。日子眨眨眼就過去,雖不富裕,但丈夫對她體恤,生活又塞滿好幾個女兒,她也不曾埋怨過什麼。

  我的媽媽是她第五個也是最小的女兒,她是我阿嬤。最大的兩個女兒遠嫁,第三個腳有殘疾,阿嬤則住到經濟較好的第四個女兒家。阿嬤與阿公白髮皤皤,布滿皺紋的臉龐看到我們總笑靨滿面。「考試一百分,就有一百元!」阿嬤見到我總用這句話當開場白,直到我三年級的一晚,通仔阿公在睡夢中辭世。時間是思念的解藥,在悲慟伴隨阿嬤整整一年後,她終願意走入市集,和以前的老朋友們聊聊天。

  那天四姨家氛圍凝重異常,門鈴響了。屋內的人都知道電鈴是誰按的,她們事先通過電話約定在這天見面。四姨開門迎接外頭的長髮女子,阿嬤從房裡蹣跚走出,甫見面,幾滴淚就劃過臉頰,靜默了幾秒鐘,那彷彿過了一世紀久。「三十多年來一直在找妳!」女子的話像開關,將阿嬤的老淚盡數釋放,阿嬤已泣不成聲,「這次來找妳們不是來相認母親的,我都結婚,小孩也要上幼稚園了,也有一個媽對我很好,但還是常想著親生母親的容貌,終是見到了……」女子嗚咽讓句子模糊,後半段的話其實相當殘缺。四姨眼眶泛淚卻還是在場最冷靜的人,默默唸著,若當初沒有將妹妹送人,若再多個妹妹一起生活,那麼小時候的日子會有多不同?二姨要上學了,三姨發場高燒!晚上找不著醫生,白天找到醫生卻因燒得嚴重要住院。為籌錢多拖了兩天,出院後腳已出問題一跛一跛的。為了還醫藥費,家裡經濟困頓,阿嬤只好將最小的送給隔壁鄰居,媽媽娓娓道出這段阿嬤心中的痛,接著說道:「原本我也要被送去給別人的,是我自己腳底抹油偷跑回來。」媽媽為三十多年前的自己驕傲地笑了笑。

  四姨接到電話「她剛從市場被送來派出所,你們再過來接她!」漸漸地不只是回家的路,有時連子女們都認不出來,甚至忘記自己的名字,年逾八十的阿嬤記憶持續惡化。「昨天小的有來看我哪!」我們一臉困惑,因為自從那年後,六姨就再也沒來過,前年四姨甚至搬了家,雖離舊家不遠,但終究不同地址,六姨又怎麼會知道呢!「有啦!她有來,還說她原諒我,要認我了!」躺在病床的阿嬤很堅持。自己的名字可以忘,有些名字卻永遠也放不下,離開醫院時,媽媽詢問護士昨日可有人來過?她搖了搖頭。

  阿嬤受過當時最高等的教育,但在後半輩子六十年的光陰,分分秒秒都奉獻給家庭,犧牲了年輕時對自己理想的堅持,忘卻了青春年華時的享樂。彷彿這是天下母親的共同特徵,總將自己排在最後順位且毫無怨言。

  (作者為海軍陸戰隊中士)

文/徐仁顥 

本文截自奮鬥月刊(期數:763)